周 刊
诗——大观园的欢乐颂

《马瑞芳趣话〈红楼梦〉》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三国演义》写宴长江曹操吟诗、曹植七步诗,诗歌跟情节联系在一起。但是,三国特别是水浒的许多诗歌,可以略而不读,基本也不影响对故事和人物的理解。读《红楼梦》如果略过诗歌,可能就漏掉了人物交往里特别有哲理性的描写、特别有韵味的描写、特别能够显示人物不同性格的描写。

  比如,大观园似乎最搞笑的吟诗螃蟹咏,谁写什么诗跟谁是什么性情水乳交融。

  大观园的人在一起吃螃蟹,贾宝玉写首螃蟹咏,得意地说:“我已经吟成,谁还敢做?”有点儿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把诗写出来,林黛玉马上表示: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提笔就是一首,果然比贾宝玉的诗写得好。贾宝玉称赞,林黛玉却把诗撕了,叫人烧去。因为林黛玉实际上知道她的应景诗也没法跟她的海棠诗比。薛宝钗接着说她也写了一首,一写出来,“众人叫绝”,宝玉说,“我的诗也要烧了”。薛宝钗的螃蟹咏为什么得到大家包括林黛玉在内的好评?因为它确实精彩。不管是贾宝玉的诗还是林黛玉的诗,都是咏大自然的螃蟹,比如说“横行公子却无肠”(宝玉),“多肉更怜卿八足”(黛玉),薛宝钗却用大自然的螃蟹讽刺了世人,里边有两句话: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字面意思是:螃蟹走路不按照正常的方式走,它是横着走的,所以它眼前的道路不管是经还是纬对它来说都没有意义;螃蟹的肚子里有黄黑两种不同的膏,但是不管是黄的黑的,都会被人煮着吃了。薛宝钗巧妙地把“皮里阳秋”改成“皮里春秋”。这两句诗引申的意思就是:不管你如何搞阴谋诡计,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大观园的诗人们说,薛宝钗的咏螃蟹诗写得好,是在小题目上寄寓了大意思,只是讽刺世人太狠了点儿。这样深刻的讽世之作,只能出于薛宝钗之手,这是薛宝钗的老辣性格和博学决定的。林黛玉可能写这样的诗吗?不能,林黛玉只能感受落花之类的情感;贾宝玉可能写这样的诗吗?也不可能,他只能写四时即事;李纨、探春都不可能,只有既有丰富社会经验又有心机的人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

  诗是智慧的较量,是才情的较量,跟现实生活中的钩心斗角扯不上关系。诗是大观园的欢乐颂,大观园的人只要写起诗来,什么你跟他好,他跟她不好,所有这事、那事、小事、俗事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诗题、诗韵、诗意。这样的场面,超出了日常生活中的鸡争鹅斗,进入了和美的境界。

  就连跟大观园诗会有联系的大观园螃蟹宴也成了《红楼梦》里少有的欢乐祥和场面。这是贾府从贾母到侍女都参加的宴会,也是贾府除了贾宝玉之外没有任何男人参加的宴会。这个女儿国的聚会真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所以能如此,又跟王熙凤关系很大。

  过去人们喜欢用阶级观点分析王熙凤,说她如何放高利贷,如何压迫奴隶,如何阴险毒辣,其实王熙凤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她有着柔美的一面,更有着智慧的一面,她是最擅长制造欢乐气氛的外交家,是高明的“节目主持人”,走到哪里就把笑声播撒到哪里,走到哪里,就把幽默风趣带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