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系列专刊之岁月如歌
明堡伏击战

    塞外的寒风,吹舞着雪花。狗,都钻进麦秆堆里取暖了。大地冻结得像钢一样坚硬。夜是静静的,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沙沙的脚步声,偶尔也有轻轻的装具撞击声。八路军一二○师三五九旅七一七团的勇士们,在向着指定的方向前进,拂晓前到达了预定的伏击地。部队按着指挥员白天侦查好的地形,很快到了指定的伏击位置上。我们八连就埋伏在村子明堡的山根和几个破院套里,院墙外就是公路,离院墙5米多的路中心,工兵预先放好了地雷,掩蔽起来了。我们二排的四、五班各埋伏在一间被烧毁的房子里,六班伏在院里断墙下冻结的雪地上。埋伏就绪后,排长传达了连部的命令:“地雷不响任何人不准开枪!”

    太阳慢慢地出来了,淡淡的阳光射进破屋的墙上。六班有一个同志冻得不能动了,话也不能说了。排长让我们把六班换回破屋里来,抬进被冻坏的同志放在太阳能照到的地方,给受冻的同志躺在微弱的阳光下,暖和着身体。

    太阳渐渐地升高了,寒冷在减退着。十点钟已过,饿意催促着我们取出带在身上的干粮——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小米饭和高粱面饼子。我们将小米饭抱在手里温着,高粱面饼子放在向阳地方晒着,温一会儿,啃一会儿,没有菜也没有汤,吃起来却是那样香甜。组长一边吃,一边开玩笑地说:“有名的点心铺里也做不出这样的食品。”吃着说着,十二点过去了,看样子敌人今天不会过来了,部队从各自的伏击区绕路回到宿营地。

    1939年的春节快要来临,离旧历年还有5天,我们的埋伏已经到第四天了,连续4个昼夜,敌人还没有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同志的战斗信心在减少,焦急的情绪在增加。敌人今年真的不来了吗?我和大家一样猜测着,有的同志说:这几天算是白等了。党小组长白宝银同志说:“指导员在动员时不是讲了吗?伏击不是一两次就能成功的,要有耐心。再说,来源县敌人集中了一批新兵需要从灵邱县调一个军官队来,还要给来源县调运一批过年的物资,年前敌人总要来一次的。”大家正在议论、判断,排长忽地站起来,神情紧张地倾听着什么。排长这一动作,立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没有人再出声,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把耳朵侧向西方。远方隐约传来了嗡嗡的声响,“飞机?不像”,有人小声地说着。“注意!各班做好战斗准备。”排长发出了命令。破屋里,断墙下,都紧张起来了,大家迅速取出手榴弹,把拉索套在手指上,贴在没有门窗的墙框后站着,等待着敌人的前进和地雷的轰隆声。周围寂静得可怕,似乎自己的脉搏跳动都能听得见,大家的脸色有些发白,没有笑容,眼睛凝视着前方。隆隆声越来越近,强烈的灯光射来,载重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黑压压的像一条蛇,顺着公路前进,一眼望不见尾。这时,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汽车上,“啊!多着呢?”赵福堂发出惊叫声。我呢?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的汽车,在这么近的距离真切地看到这么多鬼子,也是第一次。说老实话,我真有点胆怯,和大伙一样紧张,呼吸异常急促,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寒冷、紧张和杀敌怒火交织在一起,全身颤抖着,我咬紧牙,尽力克制着。渐渐镇静下来了,我从墙缝里盯着前进着的汽车,以镇静、沉着的语气鼓励着全班:“不要怕!敌人看不见我们!地雷一响就往车上投弹,不等他下车就消灭他。”天蒙蒙亮,前面的两辆车越来越近了。可以清楚地看到,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旁边趴着4个鬼子,两把剃刀明晃晃地闪着光。“看!进埋伏线了。”组长急促地小声说着。“不要急!准备好。”我指示着全班。见鬼,敌人的行车速度减慢了。“离地雷还有二十多公尺了,”“十公尺了,”“五公尺了”,我一边看一边轻声地向排长报告,其实排长也在注视着,大伙把手榴弹握得更紧了,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地雷的响声。可是第一辆汽车忽然在地雷前面停住了,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穿呢子大衣,带着枪,挂着战刀的军官,接着跳下6个鬼子兵,是鬼子发现地雷了吗?大家的心更紧张了。那个军官用手势左右比划两下,4个鬼子分别顺着公路两侧搜索前进。鬼子军官和两个士兵向着秦明贵站哨的土岗上走来了,看样子他是想从那里观察林子里的动静。反穿着棉衣裤,头上戴着草圈的秦明贵,向后面打了个报信的手势,迅速缩到倾斜面长满了深草的雪地上,敌人没发现他。鬼子军官在倾斜面的背面,弯着腰探向村子观察,他的后面,四五步远跟着两个鬼子兵。“老秦还在那里,怎么办呢?”组长急得小声说着,其实我比他更急,咬着嘴唇,盯着敌人,手直哆嗦。鬼子慢慢前进着,向秦明贵的方向走来了,赵福堂急得沉不住气了,要开枪射击。“沉着点,地雷还没响。”他被我制止住了。然而我心里在发热,头上直冒汗,恨不得跳上去用刺刀刺透敌人的胸膛。鬼子离秦明贵只剩四五步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转头向排长示意,让他允许我跳出去,排长呢?只见他握住拳头,瞪着眼睛,视线全都集中到秦明贵那里,没有回答我。我回过头一看,啊!靠拢了,鬼子的前脚再踏下去,就会踏在秦明贵的头上。忽地一下,秦明贵猛地一窜,站起来扑向鬼子,胆小的鬼子被吓慌了,哇的惊叫一声闪往左边,老秦扑空了。鬼子反扑过来抓住了老秦的肩膀,老秦用力一甩挣脱了。鬼子从腰里拔战刀,没等拔出来,老秦又扑上去,把鬼子拦腰抱住,后边两个鬼子愣住了,没敢上来。鬼子军官急了,挣脱出两手死命掐住老秦的脖子。老秦低下头咬住鬼子的手腕,鬼子痛得咿呀直叫。忽然,老秦使劲把鬼子抱起来,和鬼子一起倒在雪地上翻滚着,老秦被压在下面,进而又翻上来压住鬼子,双脚互相踢打着,嘴咬着肩膀,但两人都不松手。这时,旁边的两个鬼子兵一个伏下来,另一个上来,没敢开枪,用力地址开老秦的手,鬼子军官起来了,但鬼子兵又被老秦抱住滚在地上,鬼子军官猛掏手枪,情况异常危急,猛然间忽地一声,从门框里跳出一个人,动作是那样的勇猛迅速,大家一看,原来是排长,他一跃而上,抡起秦明贵的枪,举起枪托,对准掏枪的鬼子军官头上猛劈下去,咔嚓一声,鬼子倒下了,脑浆泼了一地。接着排长扭转身来,把抱老秦的鬼子兵扯开,老秦起来了,但鬼子兵又把排长抱着不放,秦明贵迅速搬起一块大石头,左腿插在两人中间,把排长的头用左腿掩护着,举起石头咔嚓一下,鬼子的脑袋被砸得稀碎。后面的那个鬼子慌慌忙忙地打了两枪,扭头就往汽车那里跑,车上的鬼子被惊动,慌忙地跳下来,架起重机枪和迫击炮。轰隆!地雷被我们工兵同志拉响了。停在前面的汽车被气浪冲了个四脚朝天,把公路堵塞了。我们隐藏在院墙里的同志们,将手榴弹一个接一个投向敌人,在车厢里、公路上隆隆地爆炸着。我们埋伏在山顶上、沟渠里的部队,轻重机枪、步枪,从四面八方像下冰雹似的向鬼子们射击。鬼子们像过街的老鼠一样,跑过来挨打,跑过去也挨打,前进不得,爬山无路,穿梭似的绕着汽车转来转去,他们只听见枪响不见人影,蒙头转向无法还击。“瞄准!打!好极了,真过瘾!”组长在喊着。“看!倒下了一个,两个……鬼子继续倒下去了。”赵福堂边打边说,枪声猛烈地响着,回音震响着狭窄的山路,受惊的鸽子在天空乱飞,狐狸和兔子死命奔跑。汽车上的酱油和酒被手榴弹炸得往下直淌。罐头、干鱼、猪肉等各种菜和糕点,被炸得四处飞溅。鬼子不顾流淌着的酱油,滚到车底下。依托车轮,向我们射击着。山顶上团部的冲锋号嘹亮地响了,接着四面八方都吹起冲锋的号角。我把左手向前一挥“冲啊!”一声,全班同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去了,谁也不肯跑在后面。“同志们!前进!缴枪去!”组长跑着喊着,冲向前面。子弹哧哧地从耳边飞过,有的落在身前身后,打得冰雪四溅,忽然“啊”的一声,一个人在我身边倒下了,“卧倒”我喊了一声。全班迅速卧了下来,我回头一看,赵福堂右臂负伤了,鲜血从袖筒里顺手流出,染红了地下的白雪。我劝他爬向破屋找卫生员上药,他没吭声,看了我一眼,仍然向前爬着,射击着敌人。“冲啊!”“杀啊!”“前进!”“捉活的!”一片喊声,一营顺着来源方向的公路赶来了,和我们从沟渠里以及院里冲出来的二营各连共同追杀着鬼子。鬼子慌了,爬起来一边射击一边往回跑,后面的汽车也想掉头逃跑,然而七连早就把后路堵住了。我们喊着“杀”声,追击着企图逃跑的敌人。我的身边有人倒下了,但来不及看一看是谁,继续射击,爬一下,跑一下,向前冲杀着。鬼子们被七连迎头一击,翻过来又扑向我们,想从我们这边打开一条逃跑的道路。我们向后跑了几步,指导员减着“同志们卧倒抵抗!”大家卧倒了,用机枪射击着。我把剩下的一个手榴弹投出去,鬼子倒了几个,在我们的痛击下,鬼子的反扑终于被打退。鬼子反过来又和七连冲杀在一起,用刺刀在搏斗。我们从敌人死尸上拔出战刀赶上去,大伙用力砍杀着,我往前跑着,突然有一个人倒下了,驳壳枪丢在地上。啊!指导员吗?是他,他下肢骨被打断了。我们要去掩护指导员,忽然叭的一枪,子弹打在我的脚下,我顺着枪声一看,一个负了伤的鬼子在车底下爬着,又在推子弹准备向我射击。呵!好顽固,我纵身跳过去,举起刀“喳”的一下,把鬼子的脑袋劈成两半。冲杀声停止了。30分钟的激战胜利结束了。鬼子的尸体横一个,竖一个躺了一路,同志们带着胜利的欢笑搬运着汽车上的弹药和物资,工兵点燃着三十多辆大卡车的油箱,腾起了熊熊的火焰,车辆和剩下的物资被焚烧了。

    战友们有秩序地离开战场,爬上山冈。敌机嗡嗡的飞来了,在黑烟的上空好像是给死去的鬼子吊丧。我们唱着凯歌去迎接即将来临的春节。

    随后七一七团跟随王震旅长转战五台山,又取得上下细腰间战斗的胜利,粉碎了鬼子的七路包围。

(白金友)

    注:据120师战史记载,明堡战斗属于抗日战争早期典型的伏击战斗。当时在北线活动的第359旅第717团获悉情报,刘转连团长立即率领第717团赶至蔚县至涞源公路上的明堡(“明铺”——“明堡”同音)设伏。战士们勇猛冲击,全歼了日军。“我父亲当年就参加了明堡伏击战,老人家现在还很精神呢!”南宁市交警一大队的白奇峰警官在电话中告诉记者,其父白金友经常对家人提起抗战的经历,其中对打得“最精彩、干净、漂亮”的明堡伏击战记忆尤为深刻……


硝烟正起


浴血抗战


共赴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