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系列专刊之岁月印记
六十年后的深情讲述

国仇家恨

    在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之际,我专程走访了原南宁市维新小学退休老师李琼爱。李老师是我的同乡(崇左市驮卢镇人),当年“走日本”时,我们两家人共过患难。李老师向我讲述了我们家那一段国仇家恨的经历:

    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制造事端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我们小小一个驮卢镇也未幸免。这一年,你还在娘胎里。一天,一架日军轰炸机突然出现在驮卢上空盘旋着,你父亲背着你两岁的哥哥,挽扶着你怀孕的母亲好不容易才走到靠近江边一个岩洞(金凤洞)躲避。这时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日机投下一枚炸弹,炸在一棵大榕树旁,榕树根有个洞口,只能躲得两个人。一老伯让自己两个孙子进去躲避,自己站在洞外,结果被炸弹碎炸片击中头部当场身亡,他的两个孙子因躲在洞内才免于一死。

    紧接着日机又投下几枚炸弹炸向几户居民住宅,造成房屋倒塌,伤亡数人,你老表钟维庆被倒下的货架重重压住。其中一枚炸弹炸响在驮卢商会屋顶上,这座房子是青砖水泥钢材结构,爆炸中没有倒塌,留下一个被炸穿的焦黑色的圆洞口,成了日本鬼子轰炸驮卢镇的一个历史罪证。

    几天后,又有一架来势汹汹的日军轰炸机紧贴河面飞行,对着江边的船只进行疯狂扫射和投弹,把船民炸得血肉横飞,其状惨不忍睹。驮卢镇原是个繁华的小圩镇,素有“小南宁”之称,被日本鬼子野蛮糟蹋后竟变成一片废墟。

    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军飞机三天两头就对驮卢镇进行狂轰滥炸,使得镇上居民无法安居,被迫逃难他乡。在逃难的路上,天上有日军飞机的扫射和轰炸,地下有日本鬼子的追赶,境况十分悲惨。我们一路走,一路躲,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门村)。一个星期后,你便在这个炮火连天的乱世中出生于异乡。房东是好心肠的农村妇女,大家都叫她“大家姐”,见到这个刚出世三天可怜的婴儿,便把自己家里的母鸡生下的三个鸡蛋煮给你母亲喝,好给你喂奶。在逃难的那段日子里,真是多亏了大家姐的照顾……3年后我们返回驮卢镇,想不到没过多久,还要经历再次“走日本”的遭遇。第二次“走日本”时,你已经四岁了,开始被迫用小小的脚板踏上了求生之路……

(梁绍威整理)

浴血往事

    抗日战争时期,日寇入侵宾阳时,宾阳人民奋起抗击。在黎塘镇,至今仍传诵着当年许多可歌可泣的抗日故事:

坚  守

    1944年农历十月初四日中午,黎塘圩一个胆识超群的青年抢夺了日寇的自行车后,日寇认为是司村及周边的村民所为,便于当天傍晚倾巢出动,直扑司村和陈树村进行报复。此后一个月时间里,敌寇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双桥黄兴、定子莫村进行突袭,直扰得这两个村庄鸡犬不宁。

    次年正月,日寇频频给司村来信,说要向司村征夫,要女人,还要取好米一万公斤,并扬言如有不从,定血洗司村。

    面对敌寇的“血盆大口”和武力威胁,司村村民不愿屈服,他们多次召开“非常会议”商讨对策,大家一致断然拒绝日军的“三征”,决心人不为敌奴,粮不送敌食,为保卫家园铁心抗战到底。村民们有钱出钱,有粮献粮,并派人购置枪支弹药,增强自卫武装力量,同时积极主动联络附近十多个村寨,组成以司村为中心的抗战基地。

    农历三月初九清晨,日军一百多人从黎塘圩出动,气势汹汹直扑司村,欲从四面包围合击司村。此时,闻讯赶来的十几个村的武装民众早已严阵以待,敌寇刚发起攻击,就遭当头一棒,被击毙一名,其余的纷纷趴在地上,不敢越雷池半步。由于村民早已堵江蓄水,村北河段水深流急,敌寇无法从北面进攻,于是便转向西面和东面,也被早就恭候在那里的队伍顽强阻击。这时,土炮派上了用场,大伙居高临下架好土炮,往土炮里填满了火药、铁块和秤砣之类,直打得鬼子血肉横飞,四处逃窜。东面之敌同样遭到走马、超常、林村、六方几个村的武装人员的迎头痛打,其中欧阳村那几个抬枪就能击落飞鸟的枪手,镇定自若、沉着应战,弹不虚发,只开3枪就将3个鬼子送上了西天。战果最辉煌的要数扼守西北面、行伍出身的卢锡祥了,他归田未解甲、人老枪法在,也是一枪收一个,冲在前面的3个鬼子应声栽进水沟里,鬼子叽里呱啦嚎叫着冒死抢拖尸体,卢锡祥越战越勇,举枪又是3个点射,抢尸的鬼子又有3个栽进沟里。

    这一仗,敌我双方苦战了一天,敌寇向司村的疯狂进攻遭到十几个村武装民众顽强地合力抵抗。夜幕降临后,失去斗志的日本鬼子只好拉着死尸和伤兵,灰溜溜地败退回黎塘圩。

反  攻

    1945年3月7日,大约一个连的日寇从民治乡(今新圩村委)古托村肆无忌惮地沿着宾贵公路向黎塘圩袭来,尔后就进驻于黎塘西郊的朱山村。由于事先得到消息,朱山村的群众除了梁立荣父子俩未撤出村外,其余的早已离村逃难去了。

    次日早上,日寇30多人逼着梁立荣父子给他们带路,像疯狗一样直扑安城村(黎塘之西、朱山之东),企图洗劫安城村。早有警觉的安城村民同仇敌忾,誓死保护家园,立即扛起“双筒”、“大十”等土造武器,硬是把鬼子顶在了村外面。黄埔军校六期学生周加喜,赶去联络周边的村民来支援。县抗日自卫队的两个作战小组也火速赶到安城后背岭。周边十多个村寨和黎塘圩赶来参战的就有梁冻水(健在)、卢少林、阿华五、阿花蚕、宋老人、甘八等三十多人。

    激烈的拉锯战之后,我方援军越来越多,鬼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一日军指挥官举着军刀,扯着嗓门叽里呱啦嚎叫着,看来是要同伙撤退。鬼子连滚带爬逃回朱山村后,县自卫队和三光乡自卫队以及十多个村村民立即占据制高点,对敌实施包围准备聚歼这股日军。逃回朱山之时,狡猾的鬼子只留下3个人断后当替死鬼。令人发指的是,这3个鬼子竟将梁立荣十一岁的儿子梁其华捆绑着作人质以挡子弹,致使我方无法对其射击。双方对峙了一个多钟头,这3个鬼子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琴塘村行伍出身的韦尚新便勇敢地匍匐前去,想抢夺鬼子的六五步枪,不料鬼子的枪突然响起,韦尚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峙到到天色渐暗时,3个鬼子终于被一一击毙,而人质梁其华安全无恙。

    安城一战,充分体现了当地民众不畏强暴协同作战的勇气。从此,没再见过鬼子敢出来侵扰黎塘周边的村庄了。

伏  击

    1945年4月2日傍晚,侦察员风尘仆仆地来到队部向宾阳抗日自卫队大队长梁谷元报告,发现有一队日军要在晚上路经宾贵公路,这股敌人带有战马、驮马和大批军用物资。梁谷元听后当即决定: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在半路伏击!大家纷纷摩拳擦掌表示响应。自卫队员迅速急行军,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梁村象山一带,架起两挺机枪对准公路中央,其余的人就埋伏在山脚下的隐蔽处。

    午夜时分,鬼子队伍趾高气扬地过来了。行进到我方伏击区时,随着梁谷元大喊一声:“打小日本!”机枪、长短枪同时喷出复仇的火舌。顿时,日军阵中马嘶人喊,乱成一堆,有的趴在公路上,有的跌落在路边,有的捂着伤口嗷嗷直叫。随后日军用歪把子机枪漫无目标地胡乱扫射,自卫队机枪射手梁豪昌立即抓住时机,瞄准敌机枪狠狠还击,很快将其弄“哑”。遭受猛烈攻击后,鬼子一时弄不清我方到底有多少兵力,而且鬼子在公路上无处可藏,几十分钟后,鬼子队伍只好丢盔弃甲没命地往贵县方向逃奔……

    此次象山伏击,鬼子共有17个人魂归东洋,去向天皇报到;击伤15人,打死马两匹,活捉两匹,缴获六五步枪17支,还有许多军用物资。自卫队员梁五三光荣牺牲,为国捐躯。

(韦福辉 欧春光 颜小明)

抗日少年

    耿俊海,男,1929年9月生,山西阳泉市平定县人,1945年7月参加八路军,现居住南宁市民族大道48号机场生活区。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之际,耿俊海讲述了他参加抗日战争的亲身经历:

    1937年的“七·七”卢沟桥事变后,日本侵略军大举进攻中国,中国军民奋起抗战,揭开了抗日战争的序幕。我家在山西阳泉市的平定县,紧靠河北。由于家乡离河北很近,很快就被日本强盗所占领。日本强盗占领我的家乡后,到处杀人放火,强奸掳掠,无恶不作,光我们村就有30多人先后被日本鬼子杀害,很多青壮年被日本鬼子抓去修炮楼、做苦工,动辄遭到毒打。我和哥哥也多次被抓去修炮楼、做苦工,并多次遭到毒打。老百姓对日本强盗的罪恶行径切齿痛恨,我对日本鬼子更是恨之入骨。

    后来,八路军和游击队到我们家乡活动,宣传抗日救国,并暗地里组织了儿童团进行站岗、放哨、送信,我当时就是儿童团成员之一。距我们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鬼子的炮楼,为了及时通报日伪军的活动情况,我们在距炮楼之间的三个山头上设立了“消息树”,只要日伪军从炮楼出来往我们村的方向走,第一个山头上的“消息树”马上倒下,紧接着第二个山头上的“消息树”倒下,第三个山头上的“消息树”也跟着倒下,八路军和游击队立即组织村民进行转移,实行“坚壁清野”,村民把东西埋起来、藏起来,人都躲进深山老林,使日伪军进村既找不到东西,又抓不到人。日伪军进村后气急败坏,就放火烧房子。这更激起了群众对日伪军的仇恨,与日本侵略者斗争的意志更坚决了。

p>    为了彻底打败日本侵略者,1945年6月底,八路军在我们村招募战士,热血青年纷纷报名参军。当时我父亲已去世,家里只有母亲、哥哥、我和弟弟,弟弟年纪还小,哥哥是维持家庭生计的主要劳力,我虽然还未满16岁,也积极要求参军打日本鬼子。八路军看我年纪虽小,但态度坚决,也就批准了,我是全村44个参军青年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入伍后,我被编入刘伯承、邓小平领导的太行二分区十团一营三连。

    入伍后,刚经过3天的简单训练,我就参加了拔除日伪据点的战斗。第一次拔除的是河北亢氏县境外的一个日军炮楼,这个炮楼中驻有日本的一个小队和伪军的一个排。我方当时武器不够,我没有枪,只领到两颗手榴弹。我军参加拔据点的一个团首先集中优势兵力包围了日军炮楼,另一个团负责打增援之敌,我参加了攻打炮楼的战斗。这座炮楼四周挖了两条很深的壕沟,进出炮楼靠吊桥,攻打起来难度很大,打了一个晚上才打下来,消灭了日伪军30多人,我们也牺牲了不少战士。我虽然是第一次参战,心情比较紧张,但还是勇敢地把两颗手榴弹都扔进了鬼子的炮楼。拔掉这个炮楼后,缴获了不少敌人的武器,我领到了一支德国造的枪,从此有了战斗武器。

    拔掉炮楼后,我军迅速包围了亢民县城,展开了攻城战斗。我军的两个团分东西夹击城内的日伪军,我们团负责从西边进攻,另一个团负责从东边进攻,打得日伪军晕头转向。我跟着老兵们冲锋陷阵,英勇杀敌。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终于攻下了亢氏县城,消灭日伪军300多人。这次战斗后,我学会了正确使用武器,打仗时再也不紧张了。紧接着,我们攻打赞皇、高邑、临城、邯郸这几个地区。在攻打邯郸时,我们班在老班长的带领下,包围了一个四合院,我们爬上房顶,占领制高点,居高临下地往院里扔手榴弹,打得日伪军哇哇直叫,乱作一团,死伤惨重。然后,我们从房子上跳下去,抓住了7个日本俘虏。由于全班战士作战勇敢,我们班荣立了三等功,我也受到了嘉奖。这时,我们团的武器装备得到大大改善,不但有了轻、重机枪,而且有了迫击炮。

    打完邯郸后,八路军进入了对日本侵略军的全面反攻,提出了“坚决、彻底消灭日本侵略军”的口号。1945年8月初,我们挥师北上打邢台,打下邢台后又往南打。这时的日本鬼子已成惊弓之鸟,不经打了。很快,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我们取得了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我们和老百姓都高兴极了,一起开联欢晚会,庆祝抗战胜利……

(李福志整理)

胜利时刻

    据《南宁市志·大事记》记载:“1945年8月10日,美国飞机在日本本土投掷原子弹和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的消息同时传来,全城一片欢腾。8月15日,日本天皇正式宣布向盟国投降的消息传开,全城鞭炮声不绝于耳,人人欢欣雀跃。”这是当时南宁市民真情实感的客观记载,我亦没有例外,我还同时想到了唐朝诗人杜甫《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这首名诗,其中特别使我感慨至深的是“初闻涕泪满衣裳”和“漫卷诗书喜欲狂”这两句。差不多一千年前诗人杜甫在这两句诗中表达的激情,正是我听到日本投降这一捷报时的心态。

    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时间太长了。卢沟桥事变发生时我才10岁,正在兴宁镇小学五年级读书,待到日本投降时我已成了18岁的青年。在抗战8年多近三千天的日子里,那一次次日机俯冲投降时发出的摧心裂肺的呼啸声,那一阵阵日军的从远而近正在搜杀我们的“哒哒”皮靴声,那每500克大米从国币3分不断扶摇直上直涨到2600元……每一件事都使百姓感到度日如年,生不如死。每年纪念“七·七”的时候,我还产生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和“南望王师又一年”这些盼望和伤感。如今,“抗战必胜”的号召已成现实,“建国必成”的口号付之实行,谁不是欢喜若狂、喜极而泣?

    侵略者发动的那场战争祸及千家万户。8年中,日机骚扰南宁数百次,直接轰炸的近40次。当时全城大小街道110多条,被炸过的主要街道占三分之一。在两次最为惨重的狂轰滥炸中,共被炸死199人,炸伤467人。炸后到处只见烟火冲天,飞尘蔽日,残垣断壁,尸体纵横,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如今打开尘封多年的历史档案可以看到,仅在第二次沦陷半年期间,以南宁为县域的邕宁县被日军杀害的4239人,因少医缺药而患病致死的6269人,失踪350人。我对这些数字是深有感触的,因为仅就我家而言,我姑姑在中山路的房子和我外公在南国街东一里的房子,都是在1939年8月30日轰炸中同时被炸毁的,外公双膝以下两腿被炸断,躺在血泊之中惨叫呻吟,两个多月后因贫病交迫惨死在郊区的心圩沦陷区。两年多之后的1942年1月18日,我家在仁爱路的楼房又被日机的重磅炸弹夷为平地,回建无力,连房地也被迫卖出了,从此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全家沦为赤贫。祖父母由于天天担惊受怕,缺医少食,先后撒手人寰。我的几个弟妹小学都没有毕业就被留在家里做工,我也尝够了失业失学之苦。像我家如此遭遇的家庭,全城何止成千上万!正因为如此,我在因胜利而欢喜的同时,油然想起杜甫的诗句,从而引发百感交集。

    胜利那一年,还有一段我至今难忘的经历。那年4月至6月党在延安召开了中共“七大”,我有幸读到毛泽东在大会上作的《论联合政府》的政治报告,朱德作的《论解放区战场》的军事工作报告,刘少奇作的《关于修改党章》的党务工作报告,加上我出身贫寒并受到中共地下党组织的教育,自然很容易接受党当时的方针政策、纲领和奋斗目标,从此走上共产党指引的革命道路。

(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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