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系列专刊之空前劫难
日机咆哮下的伤痛记忆

本报记者杨静

    老一辈的南宁人对青山塔总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今年77岁的黄万军老人每次登上青秀山,总要在青山塔脚下伫立良久。抗日战争期间,青山塔作为日机轰炸南宁的“航标”,曾一度被炸掉,然而,南宁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劫难。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青山塔才重新修建。

    这高高矗立在青秀山顶上的青山塔,像一个患难与共的亲人,跟南宁人一起度过了60多年前被日机与炸弹蹂躏的日子,跟他们一起见证了那段满是废墟、满是伤痛的历史。

首遭空袭  魇不断

    南宁是广西重镇,又是我国与越南的国际通道必经之路,日军为了掐断这条“血管”,频频对南宁进行轰炸。

    1938年1月8日,也就是“卢沟桥事变”半年之后,日机第一次在南宁上空欲逞淫威。当年的黄万军老人年仅10岁,然而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却成为梦魇跟随了他60多年。

    “我原来的名字叫黄来福,由于经历了多次日寇空袭,后来我把自己的名字改了。我真希望自己有千万雄兵,向日寇讨回公道。”接受记者采访时,黄万军老人难抑心中激动。

    “当时我们家住在七星路。1月8日,正好是我祖母过生日。全家人刚吃过早饭,一屋子的人有说有笑,特别热闹。突然,防空警报响了,但我们不以为然。因为在‘卢沟桥事变’发生后,南宁市经常拉响防空警报作为演习,我们渐渐也习惯了。可是不久,我看见有飞机远远地飞过来了,掉下了一些黑色的东西,很快,我就听到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声音十分恐怖。我看到有人一边狂奔一边高喊:‘日本飞机来了!日本飞机来了!’转眼间,喊声四起,叫爸妈声、唤儿女声、关门声、跑步声混成一片,但也有一些胆子大的人跑出去看空战。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全家人立即被恐惧笼罩,在祖父的安排下,我们都躲到了床底下。当时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飞机吼声、炸弹爆炸声、人们尖叫声,在黄万军老人以后的岁月里,就像留声机一样,一遍遍地在他心里重放,一遍遍勾起他黑色的回忆。

    黄万军老人所经历的日寇首次空袭南宁,在史料上亦有记载:1938年1月8日、9日两天,日机出动6批46架(次)空袭南宁的邕宁机场(今自治区机关第一、二、三宿舍区),投弹数十枚。驻南宁中国空军第三十二驱逐中队仅有5架战机,在敌强我弱下起飞4次共16架(次)与日机展开4场空战。中国空军以1坠、3伤,日军以3坠、3伤的战绩,首战告捷。

    南宁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刘家幸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这次空袭之后,驻邕空军调往湖南,开赴其他抗日战场,南宁随之成为不设防城市。换句话而言,当时中国空军力量太薄弱,没办法再保护身处后方的南宁,从此,南宁在今后的几年中,饱受日机炮火欺凌。1938年至1944年,敌机轰炸南宁达25次之多,空袭死伤人数过千,炸毁房屋近千间,财产损失难以计算。

    黄万军老人回忆说,日机袭击南宁,首先是轰炸城外的飞机场、军政学校、民团干校和军医院等军事设施,随后把轰炸范围扩大到城内。几年不断的轰炸骚扰,扰乱了南宁市民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白天大家都疲于奔命,忙于“躲飞机”,每天清早起床准备当天的食物后,便到市郊去躲避,当时疏散的地点多在马棚圩、津头、横塘、心圩及河南江西岸一带。晚上才回到家里,开业的开业、学习的学习、做工的做工,南宁晚上一片灯火通明。

防空警报  铭记历史

    “呜……”每年的8月30日,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总会在南宁市上空响起。这个警报声,铭记着一次惨痛的历史。

    今年78岁的林敏老人曾任南宁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在他的记忆中,那段惨痛的历史从不曾远去,他至今还珍藏着记录当年南宁被轰炸的《南宁民国日报》。他告诉者记者,1939年8月31日,《南宁民国日报》详细地报道前一天空袭造成的惨状。报道的标题是:“空前浩劫血海深仇敌机昨日狂炸我市”。内文是“昨日敌机在南宁共投下爆炸弹、燃烧弹60多枚,被炸的街道有中山路、南环路、民族路、民权路、共和路、临江街、明德街、七胜街、龙船塘、中山路西一里、南国街西一里等街道”;其后,报纸继续报道说:“这次轰炸共毁屋三百余间,死一百三十五人,伤一百零一人,灾情惨重,大批灾民眼下无家可归,衣食住无从解决,其状极凄惨,实本市空前所未有。民众对此残暴兽性莫不咬牙切齿。”

    而那次日机的狂轰滥炸也给林敏和他家人带来了无尽的伤痛。林敏告诉记者:“那次来炸的敌机飞走后,我家得知住在中山路的姑姑房子被毁了,住在南国街的外祖父不仅房子被炸毁,而且双腿还被齐膝地炸去。当时我父亲马上带上我赶去看望安慰他们。一路上,只见那一带还在烟火冲天,尘土蔽日。虽然此时正是午后不久,烈日炎炎,天色却是一派阴暗晦冥。到处可见残垣断壁,瓦砾如丘,不少地方陈尸狼藉,伤者呻吟。有的灾民在伏尸痛哭,有的在木然流泪。突然间,我听到旁边叫起了一阵吆喝声:‘让路!让路!’我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面放着一个已经被炸死的人,这具尸体的五脏六腑已全流出腹外并被堆在他的身上。这些恐怖的景象。至今一想起,还浮现在我的眼前。”

    与林敏一样作为亲历者的黄锐当时年纪尚小,但那次空袭却险些让他丧命,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震撼与创伤。他在后来的一篇回忆文章里,也细述了那一次空袭的情景——

    “1939年8月30日,防空指挥部一早就升起了报警灯笼,市民还来不及做完当天的食物准备,空袭警报的报警就拉响了。群众扶老携幼,匆匆地从市内疏散到郊区的四面八方。我和弟妹跑到龙船塘的杨屋园,紧急警报刚停下来,敌机已临市空,但只有一架敌机,转了一圈就走了。由于市民当天大都来不及吃早餐,也没有做好午餐的准备,看到只有一架敌机,思想就麻痹起来,便陆续回市内准备午餐食物,但相隔20分钟左右,敌机又突然出现在南宁上空。这样短促的时间,使很多居民来不及离开市区,只得躲在家里。不一会儿,12架敌机盘旋天空一阵后,在中山路、临江街、龙船塘一带投下了大量的杀伤弹和燃烧弹,摧毁了300多间房屋,居民死伤数百人。整条中山路从邕南镇小学至市教育局门前,几乎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到处弹痕瓦砾,残垣断壁,尸陈街头,血肉横飞,令人目不忍睹,中山路黄明轩全家惨死在血泊中,道救医院旁边姓陈的居民一家十多口人(其中一个是我的同学)只剩下一个,临江街水月庵中的几个出家人和数十个居民也死于这次敌机滥炸中。”

    “我当时躲在杨屋园的一个防空洞里,炸弹就在附近爆炸,把防空洞震塌了,我被土石压住半截身子,昏迷过去。当时敌机还在轰炸,没有人来营救,等敌机走后,人们把我救出来时已奄奄一息,经过人工呼吸,才慢慢地苏醒过来。同我在防空洞一起躲避的杨屋园的主人(一个在邮政局工作的职员)却被活生生地埋在防空洞里窒息死了,其家人悲痛欲绝,惨不胜言。”

血海深仇  刻骨铭心

    如果说1939年8月30日的惨痛让人记忆犹新,那么1941年1月18日就更让人刻骨铭心。在众多的史料记载与老南宁人的回忆中,都把1941年1月18日日机轰炸列为最为惨重的一次。

    1941年1月19日,也就是南宁被炸后的第二天,《南宁民国日报》如此报道了这次轰炸惨状:报纸的大字标题几乎是和1939年8月31日写的一样:“本市罹空前浩劫”。报纸报道说,这次轰炸,“民生路、兴宁路、德邻路、仁爱路、新华街、平等街、青云街、水街等街道均遭毒手”,“来袭的敌机25架、投下的燃烧弹、杀伤弹、破坏弹共100余枚。虽然消防人员纷纷出动,努力抢救,无奈火头多,消防器材缺乏,火灾多处蔓延,造成浩劫空前”,“省立医院、中华电影院、红十字会、明德镇中心小学等公共场所均被指定为临时收容所,以供灾民栖身。敌寇残暴,市民无不切齿痛恨。”后来报纸陆续报道:“这次敌机投弹114枚,烧倒建筑物128间,炸毁建筑物271间,炸死炸伤430人。”

    残垣断壁,火光冲天,死伤狼藉,哭声遍地。

    这就是当时被轰炸后南宁的写照。林敏老人再次亲历了那场劫难。他告诉记者,当时他家住在仁爱路靠近民生码头的地方,警报解除后,他匆忙从江西岸搭横渡小艇过江回家,一路听见,简直是他目睹过的1939年8月30日那次惨状的重演。当他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家了:他的家和左邻右舍三家的房子已被炸弹夷为平地,一切家具财物荡然无存。他说,从那以后,他家人惟有寄人篱下,成了赤贫,而为了免成饿殍,只好把房地卖出。“在把房地卖出之前,我父亲在房子的断墙上写下一行字:‘此屋是在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八日被日机炸毁的。’真是一字一泪!”

    当年饱尝日机蹂躏的南宁人,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来袭的日机有时肆无忌惮地把飞行高度降低到掠过房顶树梢的地方,人们甚至能够看清楚机上的刽子手们的狰狞面目!其恨其怒可以想见。

圩日之灾  黑色一页

    除了城区被日机肆虐外,城郊也没能逃脱被轰炸的厄运。

    刘家幸介绍,日军攻陷南宁后,日机主要滥炸城郊非据点圩镇和乡村群众,仅下楞街就被日机轰炸四五次。

    据统计,仅1940年城郊被日机轰炸、机枪扫射圩场、学校、农村竟有三四十次之多,其中,受损失最惨重的是1940年5月14日被滥炸的坛洛东佳村。这天,正是坛洛圩传统习俗的农具节。

    为提防敌机空袭,当局已把圩场从坛洛街移到有大树和竹林较多的东佳村吞榄坡(离原圩场约6里),但灾难仍然降临。当日赶圩的人很多,除坛洛、那龙、金陵、武康、富庶等乡的群众外,还有邻县中东、乔建、那桐等地的群众,达六七千人。

    中午时分,圩场商品交易和赶圩热闹极了,突然在东佳村上空出现一架从南宁飞来的敌机,盘旋了一下立即返回。不到半个小时,就有3架日机袭来,轮番俯冲投下炸弹数十枚,或低飞用机枪扫射。这时,除部分群众能往四周散开躲避之外,其余多因来不及逃离或找不到地方隐蔽,被炸弹或机枪扫射死亡400人,受伤六七百人。金陵乡大林村林若海夫妇赶圩做买卖均遭罹难,遗下4个小孩哭爹喊娘。

    据当天幸存者目击,敌机肆虐之后,货摊、饮食摊、肉摊的帐篷东歪西倒,农具行、菜行、牛行、鸡行等遍地狼藉,圩场有些尸体的手足已不知去向,场面惨不忍睹。

    南宁城郊在1940年的灾难远远不止这些。一份史料上冷冰冰的数字让人不寒而栗:同年6月某天,富庶圩及谷丹坡日机来袭,投弹20多枚,群众被炸死伤(含难民)达数十人;9月初某天,坛洛街和部分村遭日机轰炸,尽管群众闻讯紧急疏散,往外躲避,仍被炸死4人,同时炸毁房屋多间;9月8日,3架日机在三江口附近的东南乡大滩村投弹多枚,8人被炸死,当时,躲在屋外扁桃树附近草丛中的黄炳辉及其妻子、3个子女,全部被炸死……

    刘家幸说,1942年4月5日,日军出动两批32架(次)飞机空袭南宁,美机迅速起飞与之作战,击落日机9架。此次空战后,日机白天不敢空袭南宁,只有几次夜间骚扰。当年10月19日晚,一架日机在东北郊投下一些炸弹,这是日机最后一次轰炸南宁。

    昨日的轰炸声,已成为南宁历史上黑色的一页。

    今天,当记者登上青山塔塔顶俯瞰,南宁城美景在眼前一览无遗,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富有活力。

    看着青砖碧瓦、八角叠檐的青山塔塔顶,记者更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南宁人对青山塔如偏爱,青山塔的命运跟老南宁人何其相似:站立,倒下,又顽强地站起来……

    正如黄万军老人所说:“惨痛的历史一刻不能忘,它铭记在南宁人心中。让人欣慰的是,南宁人在伤痕累累的废墟中站起来,今天正昂首阔步走在发展的路上。”

日机轰炸下的南宁城

    抗日战争期间,日军曾两次占领南宁,期间日机肆意轰炸25次之多,给南宁城市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一、公共汽车。南宁的公共汽车始办于1933年7月,1939年南宁第一次沦陷前夕因受战争影响被迫停办,直到解放后的1956年才重新开办,其间中断17年。

    二、民间航空。1934年5月,西南航空公司在南宁开航,国内航线东至广州、西至龙州,由南宁到越南河内一线还是我国开到国外的第一条航线,抗战开始后,为避免日机袭击我民航客机,南宁航线被迫停航。直到解放前夕,才由香港往南宁到昆明的航线短期飞过,其间中断12年。

    三、自动电话。1934年10月南宁就成为广西第一个安装有自动电话的城市,后来由于战争的影响和破坏,南宁只好重新改用落后的磁石式和共电式电话。直到1960年3月,南宁才重新安装使用自动电话,其间中断15年。

    四、铁路。1939年南宁第一次沦陷前夕,湘桂铁路衡阳至柳州段即已通车,1940年又通到来宾。当时南宁到镇南关(今友谊关)230公里的路基土方工程也已筑成95%以上。日军入侵桂南后,当局为防止日军利用已完成的路基继续修筑,只得扒平路基。1950年冬,人民政府重新筑建路基并铺轨,1951年2月23日,铁路才由来宾铺轨到南宁,越过邕江,同年11月7日,至镇南关(今友谊关)全线通车,南宁铁路的建成被耽误了13年。

    五、工业生产。战前,南宁工业不多,但有些工厂已有相当规模,如当时的广西印刷厂即有职工500多人,每日可印教科书6万册;《南宁民国日报》曾经每天出版对开纸2至3张。战争给南宁的工业生产造成了严重破坏,解放多年后才恢复到战前水平。

    六、人口。战前南宁人口最多时曾达11.3万人,日军第一次退出桂南后,南宁人口降至57700人,比战前减少48.6%;1945年日本投降时,南宁也只有66700人,比战前减少39.4%。直至1949年9月抗战胜利4年后,南宁人口还没有恢复到战前水平而只有96000人。

    七、市区和街道。如今位于市区中心的中山、民生、兴宁、德邻(今解放)、共和、南环、桃源、民权、民族等马路都是1929年至1933年之间开辟的。抗日战争中,由于被日机多次轰炸和两次沦陷,加上战时缺乏财力、物力,所有街道都变得疮痍满目,直到解放后才得以重新修建。

    八、建市。1929年,南宁曾一度建为县级市。1939年9月,国民政府曾通令重庆、成都、桂林、南宁、西安、昆明等10个城市准备建市。其他城市很快得到实行,唯独南宁因两个月后即第一次被日军占领而使建市计划成为泡影。直到解放后的1950年2月南宁才正式建市,滞后十多年。(林敏)


日机轰炸后南宁民族路(今民族大道西段)的残垣断壁。


1939年8月14日被日机轰炸的中山路道救医院(在今基督教堂处)。


《南宁民国日报》报道南宁遭日机空袭的消息。


群情激愤。


1944年被日机炸毁的南宁德邻路的建筑物。

本版图片由梁姗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