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张冠年/文  黄灿全/图

    引子：“我们是广西青年学生军，我们是铁打的一群，在伟大的时代里负起伟大的使命。我们抱定勇敢、坚强、战斗、牺牲的精神；我们要和前线战士、全国同胞誓死克服我们的敌人。我们为国家争独立，为民族争生存，为人类伸正义，为世界求和平，在伟大的时代里负起伟大的使命……”虽然如今已是83岁高龄，可对于这首曾令人热血沸腾的《广西学生军军歌》，原自治区政府主席韦纯束仍旧能一字不差、豪情满怀地唱出来。而参加学生军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更令他刻骨铭心、记忆犹新。近日，本报记者对韦老进行了专访，倾听这名当年的学生军战士讲述那些难忘的抗战故事。

哥俩齐考上学生军

    还在象县（今象州县）国民中学读书时，年少的韦纯束便初步受到中国共产党的进步思想的教育与熏陶。“当时，我们中学有两个地下党员以老师的身份开展革命工作，我们便从他们那儿初步接受共产党人特有的爱国主义教育。”从此，一粒革命的种子在他心中慢慢生根发芽。1938年，就在他上初中第三个学期时，从桂林传来消息：广西政府要招收学生军！此时，受共产党人爱国主义教育熏陶的韦纯束早怀抗日救国之志，这一消息令他欣喜异常，便毫不犹豫地与同在一个班读书的哥哥韦纯宽一起报了名。结果，兄弟俩与全校20多位学生一道，双双考上了学生军。

    当时的广西政府在招收学生军工作完毕后，便召集学生军到桂林参加集训。韦纯束兄弟俩与家人匆匆道别后，便随大伙赶赴桂林。“那时候，因为广西政府经费不足，我们一行20多人，在象县广西政府军事科一名科员带队下，步行向桂林进发。”时隔67年，韦纯束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时从象县步行往桂林的情景。

    “那时，我们走了将近4天的路。第一天晚上是在象县罗秀乡一资本家开的一个档铺里过夜。因为没床，大伙儿都是用稻草往地上一铺，倒头便睡。或许是走了一天路，大家身体都有些许疲惫，条件虽艰苦，但大伙儿却都睡得着。可第二天晚上便不行了。当天晚上，我们步行至修仁县七排乡（现金秀县七建乡）一个小圩场，因为街上没有档铺，带队的科员便给我们找了一家当地农民开的客栈住下，20多个人挤在两间小房子里面。也许受当时战乱影响，客栈很久没住人，房间里的席子及床被有股很浓烈的霉味，加上臭虫的骚扰，那天晚上大家根本无法入眠。”

    回想起那一刻，韦纯束至今感慨万千：“当时我才16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心里总莫明地感到些许惆怅，大概是想家了，一整晚都没合过眼。”到了修仁县境，大家才看到路上有汽车行驶。因当时广西政府赶修桂林至柳州的铁路，一路上都是灰尘滚滚，而过往的汽车都是政府修公路用于运输的大货车。

    “那时，从柳州回桂林的空货车很多，路上不少司机向我们打招呼问要不要坐‘顺风车’。”韦纯束回忆说，“说是‘顺风车’，其实那是司机空车回桂林欲赚取外快而主动来问我们，坐他们的车还是要付点钱的。当时人们管这叫‘卖黄鱼’。”

    直至韦纯束等一行走到荔浦车站附近，带队的国民政府科员才将大家“卖黄鱼”，拦了两辆开往桂林的空货车，让大伙儿全挤了上去。

学生军向往共产党

    “一路颠簸到了桂林后，我被编在一团二大队六中队。”韦纯束向记者介绍道。

    韦纯束回忆说，其实，他们参加的这届学生军是广西第三届学生军。广西第一届学生军于1936年6月组建，当时两广军阀打着“抗日反蒋”旗号，招收学生军以壮大自己的实力，那时约有1000名学生应召下乡宣传抗日，但这支学生军仅存在1个多月就解散了。第二届学生军是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组建的，约300多人全部开赴李宗仁负责的第五战区，随军做抗日宣传、组织动员群众参加抗战的工作。

    “第三届广西学生军无论是从规模上还是影响上都远远大于前两届。1938年10月，广州、武汉相继沦陷，大半个中国沦入敌手。而此时，日军正从广东西进，占领三水，从东面直逼广西；攻克武汉后，日军又直指湖南，长沙自危，而如果长沙沦陷，日军极有可能从北面进犯广西；而南面，日军已攻占海南岛，陈兵南海，时刻准备挥师北上雷州半岛及钦、防一带登陆，包围广西。此时的广西，三面受敌，形势岌岌可危。”韦纯束感慨道。

    而在1938年11月，被任命为国民政府桂林行营主任的白崇禧坐镇广西，其从武汉撤退至长沙途中，巧遇周恩来。期间，周恩来向白崇禧详细地阐明了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的政策和毛泽东《论持久战》的思想，鼓励白崇禧放开胸怀，坚持抗战，争取做民族英雄。周恩来还对白崇禧说，武汉失守后，应该在敌后广泛武装群众，准备发动游击战争，有计划地建立一些游击队和游击区。对周恩来同志的建议，白崇禧深表赞同。同时，白崇禧深感留守广西的夏威十六集团军势单力薄，其认为要在广西地盘上坚持抗战，必须动员广西的社会力量来共同抗战。随即，白崇禧便作出组建第三届学生军的决定。1938年11月初，广西当局以第五路军总司令部的名义，在省内各大小报纸上刊登了公开招收学生军的布告，招收年龄在16岁以上、曾受中等程度教育以上的男女青年学生1200名，组成一个团。可是，报名人数竟有18000多人，最后共招了4269人，扩编为三个团。

    为何当时会有那么多学生报名参军？韦纯束介绍说：“广西学生军是日本侵略军的疯狂进攻压出来的，当时，日军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激起全国人民同仇敌忾，人们对日寇恨之入骨，尤其是广大青年学生，他们纷纷行动起来，投入抗日救亡运动。加上中共广西省工委为促使广西学生军在抗战中发挥更大作用，纷纷派遣地下党员带动爱国青年参加学生军。在共产党员带头报名并发动动员之下，广西各地迅速掀起一股‘携笔从戎’的热潮。有的热血青年兄妹争先报名，有的虚报年龄学历，有的从国外赶回来，争先恐后要投身到伟大的抗日斗争中去。那时，青年学生踊跃报名参军的感人事例，不胜枚举。”

    “当时参加学生军的地下党有90多人，占了全省党员人数10%以上。在他们的熏陶下，学生军大都思想很进步。”而正是从这时候开始，韦纯束开始了思想的大冶炼。当时，郭沫若、夏衍、矛盾、巴金等国内知名的进步文化人士云集桂林，国内有名的进步书店此时亦进入桂林，在桂林出版的进步报纸、杂志达260多种，各类图书2000多种。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韦纯束得以阅读了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论新阶段》及《新华日报》、《救亡日报》上刊登的一些进步文章。尤其是间接听了周恩来、叶剑英等中共领导人及著名爱国人士发表的抗战演讲，更使得韦纯束的思想进了一大步，弄清了一些理论问题，初步认识了中国革命的性质、任务，了解了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救国主张。

    “那时，同学们学习的热情很高，马列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社会发展史，只要是进步的书籍，大伙儿都设法拿来阅读，张闻天写的《怎样待人接物》，给我启迪很大。”至今，韦纯束仍以张闻天在书中阐述的观点作为自己为人处世的座右铭，鞭策自己：“待人接物，首先要有远大的理想；在方法上，必须有一个美好的态度，要有好的修养……”

    当时，韦纯束虽然不知道学生军里谁是共产党员，但嗅觉灵敏的他明显地感觉到学生军里有共产党的活动，无形中能感受到党的教育，“从那时起，我开始向往延安，向往参加中国共产党。”

发动群众抗战自卫

    在桂林集训结束后，学生军各团便分赴不同的地区开展工作。韦纯束所在的中队分在柳州，两个月后，中队返回桂东，被派往钟山县工作。

    当时，学生军的总司令夏威给学生军下的三项任务是：“叫（宣传）、打（作战）、裹（组训）”，其意是要学生军协助地方行政机构，宣传抗战，活跃民众，开办各种训练班，组织群众推行空室清野和发动游击战，加强军民合作。而在柳州期间，韦纯束所在的中队主要是为学生军司令部作警卫。到了钟山县后，韦纯束等人便深入农村，帮助群众耕种收割，挑水砍柴，扫地盖屋，解决各种困难。一天，韦纯束与3位同志到一个叫莲山岩村的地方为群众收割水稻。刚跨进村子，村民们便如潮水般围了上来，热情地欢迎他们。

    那一天，打谷、割禾、挑担……4个小伙子干得热火朝天。韦纯束被派去挑禾秆，“扛起扁担，每头挑四把，约有四五十斤重，走过那崎岖狭窄的田坎还要淌过一条溪水才到打谷场。挑得全身热烘烘如火样的，但大家面上却堆着无限的快活。”

    夕阳西下，临行前，淳朴的村民那股热情令4位小伙子感到无限的欣慰与兴奋。“辛苦了……对不住……吃饭再走……”一串串热情洋溢的言语在耳边回荡许久，场面感人至深。

    “在工作地区，我们常进行街头宣传，出版墙报、张贴标语、演出戏剧、举行报告会、座谈会，挨家挨户进行宣传活动。”韦纯束回忆说，“通过举办这些活动，生动地将侵华日军的暴行及战区人民遭受的深重灾难、全国人民抗战的英勇事迹呈现在人们面前，激发了广大人民群众抗日救国保卫家乡的热情。”

    正是因为广大群众受到宣传教育，对抗战有了一定的认识，才使得群众在思想感情上进一步接近学生军。而相应地，学生军则趁热打铁，将宣传、组织工作继续深入。“当时，《义勇军进行曲》、《游击队歌》等雄伟的歌声传遍了城乡，就连边远的深山里，也荡漾着抗战的歌声，鼓舞着人们的斗志。这与学生军的功劳密不可分。”

为掩护部队陷重围

    在参加学生军的日子里，令韦纯束最难以忘怀的莫过于亲历战火的洗礼。1939年11月24日，日军突然从钦州湾登陆，一路向北疯狂进犯，很快占领南宁攻克昆仑关。而为了光复南宁，击退日军，当时的国民政府调动大批兵力前往南宁，欲与日军在桂南会战。此时，国民政府为了充实桂南的兵力，继续发动群众参加抗战，便将各地学生军调至桂南，深入敌人后方发动广大民众抗日自卫。于是，韦纯束所在的团队被调至南宁，支援前线抗战。

    1939年12月18日，中国军队对盘踞昆仑关一带的日军发起让中外震动的反攻攻坚战。昆仑关大战打了半个多月，中国军队打垮了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团主力，并将该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击毙。为此，日军恼羞成怒，决心报复中国军队，遂从广东调来第十八师团和近卫混成旅团，突袭宾阳。

    此时，正在邕宁县洞天乡开展战地服务工作的韦纯束等一班人，突然接到团部命令：全班10多人立即赶赴第十六集团军第一八八师三九二团各连任连队政治指导员，鼓舞连队指战员士气。随即，韦纯束成为该团重机枪连政治指导员。

    1940年2月16日，从广东前来突袭宾阳的日军第十八师团主力沿邕钦路南下，欲往钦州湾登船返回广东。其一个旅团由吴圩地区出发，对绥渌（今东门镇）、上思地区疯狂扫荡。面对日军凌厉的攻势，中国军队第三十一军即向四方岭南部的十万大山地区根据地转移。而驻守苏圩的第三九二团则担任后卫，负责掩护第三十一军主力撤退。

    “当时，我们团先后在苏圩、那白、叫梧、叫林一线全力阻击日军，由于寡不敌众，而且装备远落后于敌人。团队且战且退，节节抗击。”韦纯束回忆道，2月23日，退至团中、孔律的军士们为了更好地打击日寇，便挖战壕阻击正从三面包围过来的日军。24日上午，团队在东香山与日军激战了半天。眼看日军就要逼近，这时，正在设于上思境内枯埋屯的团指挥所里指挥战斗的韦灿团长当即下令：没枪的病弱伤员马上向上思县城方向转移，有枪能战的则留下，到枯埋屯、那扒屯一线北侧挖战壕，设置第二线阻击阵地！没有料到的是，另一路日军由东门镇经那江乡向东扑过来，占据了板旧、雷汪之间的高地，对团队形成合围之势。

目睹团长壮烈牺牲

    日寇进犯自己家乡，伤害家乡父老，本来就令战士们义愤填膺，而今又被其包围，国难家仇，顷刻间化为战斗的力量。“当我们正在板旧东北、枯埋西北高地北侧与北面袭来的日军激战时，西面窜过来的日军突然向我们发起猛烈攻击，小钢炮炮弹、机枪子弹一齐射过来，指挥战斗的团长韦灿不幸被击中，壮烈牺牲，同时阵亡的还有团部和直属分队30余人。”韦纯束回忆说。

    “当时，团长就在我身边倒下，看到他为国捐躯，大伙悲恸不已，但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来不及太多的难过，战士们便纷纷化悲痛与仇恨为力量，奋勇杀敌。但部队终究难敌两路日军的夹击，我们便借着暮色钻进山林，奋力从两路日军的间隙间跳出了包围圈。”韦纯束回忆说，一路摸黑突围成功后，过了几天，他便和学生军几位同学会合，经当地老百姓带路，转回邕宁县境寻找部队。当他们重新行至枯埋、那发附近时，日军已撤走。

    “我们心情沉重地上阵地去寻找韦灿团长的遗体，当地老百姓告诉我们：他们已用一件竹蓑衣将韦团长掩埋了……”

重伤排长慷慨求死

    悲壮的场面，总会令人感动不已。而抗战时那悲壮的场面，却足以让韦纯束毕生难忘。当时，军队里有句话：不怕死，就怕伤。死了，可以一了百了；可要是受伤，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伤痛比死还难受！韦纯束随团队掩护主力部队撤退时，一位副排长不幸被日军炮弹击伤，伤势很重。当韦纯束与其他战士一道将其搀扶到安全区为其包扎伤口时，那位受伤的副排长疼痛难忍，苦不堪言，其忍无可忍之际，一把拽住韦纯束的手，央求道：“给我补一枪吧，让我来个痛快，求你了。我死后你给我在来宾的老家亲人写封信就行了……”韦纯束听后，心中一颤，没料到这位副排长会向自己求死。死，或许可以减轻排长的痛苦，可叫他如何下得了手呀？那可是自己亲如兄弟般的战友！蓦地，韦纯束眼眶里涌出了泪来，连忙说：“这样不行啊，不行啊！”随后马上叫人把他抬下去……

终于找到了共产党

    1940年夏，广西学生军集中隆安下颜整编。赶赴下颜后，韦纯束又看了不少进步书籍，渴望加入共产党的愿望越来越强烈。私底下，韦纯束曾找过自己刚参加学生军时的班长黄耿，并向其表明想到延安参加共产党的想法。黄耿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参加共产党并不一定要去延安的，我们一起寻找共产党吧！”

    不巧的是，学生军整编结束后，韦纯束和20多位同学被派往广西地方建设干部学校梧州干训班当助教，离开了中队。1941年，韦纯束结束在梧州的助教工作，重新回到学生军中。在邕宁老口圩，韦纯束在向黄耿汇报工作时，再次提出找党的愿望。过了几天，黄耿突然约其出去散步，并问：“你找到党没有？”韦纯束摇了摇头，反问道：“那你找到没有？”黄耿笑道：“我找到了。”韦纯束一听，忙问：“你找到谁了？”“我就是一个！”此时，韦纯束才恍然大悟。随后，黄耿递过一张表格，韦纯束一看，竟是一份入党申请表！同年3月，经党组织考验后，韦纯束终于举拳向党庄严宣誓，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1年秋，广西学生军解散后，韦纯束先后以小学教师等身份为掩护，在平乐、象县等地从事地下革命活动，从此开始了全新的革命生涯。

当年的广西学生军英姿

广西学生军领章、胸章、纪念章

在南宁青秀山上重建的广西学生军抗日烈士纪念碑

韦纯束接受本报记者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