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杨静

    阳光灿烂，白云朵朵，南宁夏日的天空，

    总是那么明媚。同样的一方天空，在六十多年前的那些难以忘却的日子，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战场。敌人，就是侵华日军。

    历史要光影重现，总是困难重重，但是这段历史却例外。入侵南宁上空的日寇飞机，不可能像雁过无痕般在人们的记忆中轻描淡写。霹雳当空，电闪雷鸣，离弦利箭，刺破苍穹，敌人的盔甲被打得粉碎，正义的力量高扬天宇……对于这段历史，人们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记者近日走访了熟悉南宁空战历史的中共南宁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刘家幸，还有几位经历了那些硝烟的耄耋老人：林敏、王国伟、韦东生、陈学坚……在他们的讲述中，在泛黄的历史书页中，在已经模糊不清的老照片中，南宁空战历史，挟着惊心动魄的轰轰炮声，滚滚而来……

第一次空战

以弱胜强

    1938年1月8日上午，距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半年后，日军14架飞机首次空袭南宁，中国空军5架战机起飞迎敌，拉开了南宁历史上第一次空战的序幕……

准备：只剩5架飞机能作战

    指着一张《南宁百年图录》中一幅模糊不清的“广西空军英姿”的老照片，南宁市党史办副主任刘家幸感慨地说，其实当时的装备真是有些“寒酸”，驻守南宁的第三十二驱逐中队只剩5架这样的日制战机能作战。它们停落在邕宁机场，这个机场位于今天的星湖路大板一区、大板二区一带。

    刘家幸介绍说，抗日战争前夕，统治广西的新桂系军阀为与“中央”分庭抗礼，于1932年建立了自己的空军。为了加强空军作战技术，新桂系选拔了一批航空军事学校的学生到日本明野陆军飞行学校学习。这批留日学生经过严格训练，练就了一身过硬的空军格斗本领，日后成了广西空军的骨干力量。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族的危险，国共两党放弃前嫌，再度合作。这时，新桂系军队也归蒋介石的南京国民党政府指挥。

    1937年冬，原来驻防南宁的第七、第八驱逐中队奉命调离广西，北上参加战斗。于是，原驻防柳州的第三十二驱逐中队便调到南宁，负责南宁的空中防卫工作。第三十二驱逐中队在南宁接收了第七、第八驱逐中队遗留下来的一些“破烂家当”：20多架日制飞机和１架英制AW－16型侦察机。这些原都是外国过时的旧式飞机，性能很差，到了中国又早已超龄。而且这些该报废的飞机，零件器材难以补充，维修保养极为困难。地勤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修好了5架飞机。然而就是这些日本人制造的“破烂家伙”，在日后的南宁空战中，成了广西空军痛击日寇的利器。

开战：几分钟就击中两架敌机

    今年已80岁的王国伟老人把思绪牵回到六十多年前：“1937年12月下旬，南宁地区连日阴雨，我们安静地欢度了1938年元旦。元月7日下午，天气转晴。然而，我们的心情并未因这天气而晴朗起来。因为就在此时，气势汹汹的敌机咆哮而来了……”

    8日上午8时20分，第三十二驱逐中队正在进行飞行训练，设在邕城北门外沙帽岭的南宁防空指挥值班室接到北海防空情报站报告：“敌机14架，分两批，由钦州湾起飞……有入侵南宁企图……”

    第三十二驱逐中队飞行员争先恐后请命杀敌。当时，队长张柏寿因病住院，所以副队长韦一青接替指挥，他命令全队人员立即各就各位，准备战斗，不能作战的教练机和运输机飞往武鸣机场隐蔽。可参战的5架日制“九五”型驱逐机，在紧急的警报声中，由副队长韦一青率领杨永章、马毓鑫、韦鼎烈及蒋盛祜一齐起飞。由于这是第一次战斗，大家心里难免紧张。起飞前，韦一青通过无线电话向其他4机意味深长地说：“兄弟们，作为军人我毋须多言，你们知道怎么做，请各自保重。”尔后，5架战鹰先后冲出跑道，组成人字形编队，在南宁低空盘旋一圈后，爬高升空，等待敌机的到来。

    9时50分左右，日军第一批共7架带浮舟的“九五”式水上飞机，从东南方向飞临南宁上空。此刻，我方5架战机从西南方向，居高临下，俯冲攻击日机，日机编队当即被打散。南宁上空顷刻变为了格斗场，飞机马达声、机关炮声和轰炸声交织在一起。由于我机处在高势，又较之水上飞机轻便，交战几分钟，我501战机击中了一架日机，另一架日机也被我503战机击穿油箱，拖着长长的白烟遁逃。

    正值激战，第二批日机7架赶到，敌我力量对比更加悬殊。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方飞机抢到高位，避缠打重点攻击轰炸机，同敌人周旋。在混战中，我505战机因营救身陷重围的战友，被两日机紧紧咬住不放。驾驶员韦鼎烈急中生智，向青山我陆军阵地低飞，诱敌机飞至我地面炮火射程之内。我地面密集炮火立即支援，日机不敢低飞追击，我505战机化险为夷。

    在我机拼死搏斗下，日机由于航距远，油量有限，不敢恋战，不到半小时就落荒而逃。我5架战机安全返航。

搏杀：我一飞行员壮烈牺牲

    上午的激战只是中日空军初次交锋，当天下午，敌机再次来犯。今年78岁的林敏曾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他回忆起这次经历仍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愤：“上午的空战我是躲在家里床底下的，而下午的空战我则躲在民生码头旁没有加盖的防空壕里，所以，我目睹了驾驶员蒋盛祜跳伞牺牲的过程。”

    当天13时50分左右，第三十二中队的队员们刚吃午餐，空袭警报再次拉响，他们立即登车去机场出战。这时，除原503战机由队员何觉民顶替马毓鑫外，其余由原班人马驾机升空，以钻石型编队，再次迎击日机。

    14时30分左右，7架日机从西南方向入侵南宁上空，我5架飞机居高临下攻击日机，日机编队很快被打散，陷于被动。正值混战，第二批6架日机尾随而至，加入战斗。我军以5敌13，展开了以寡敌众的殊死搏斗。

    一架日机企图炸毁南宁市电厂（当时电厂在南国街），我方战机马上紧紧咬住敌机不放，日机见势不妙，慌忙将炸弹胡乱丢在田野中，仓皇逃命。然而，我方战机紧紧咬住，只听见“哒哒哒”的一阵机枪响，敌机中弹起火，拖着白烟向北部湾方向逃窜。

    因敌众我寡，我507战机被敌机包围，在亭子圩上方被击中起火，飞行员蒋盛祜跳伞，这就是当时年仅11岁的林敏所看到的一幕。蒋盛祜跳伞后，敌机却不顾国际公约，轮番俯冲向蒋盛祜攻击扫射，蒋盛祜不幸中弹受伤，跌落在亭子圩的邕江中。刘家幸告诉记者，当时，邕江两岸许多民众自发地冒着枪林弹雨，划着船奋力抢救，但是蒋盛祜终因伤势过重，不幸以身殉国，这年，蒋盛祜年仅23岁。

    虽然我战机以少战多，处于劣势，但机智的飞行员不与日机缠打，而是拉大飞行范围，引诱敌机分散，再选择目标攻击。日机对此无可奈何，因油量有限，不敢贸然追击，只得逃之夭夭。参与作战的马毓鑫在同年3月的一次谈话中说：“下午敌机来了，我便向前飞去，开枪扫射，同伴4机也没有一架愿意落后。激战继续了15分钟，敌机两架重伤逃去，其中一架连人带机沉落于北海附近海底。”

    由于南宁机场跑道被日机炸坏，我4架战鹰只好在武鸣机场降落。着陆后发现，我502机翼、530机座舱有几处损坏。

    刘家幸说，为了让战机能及时回到南宁驻防，当晚，马灯、篝火照得邕宁机场如同白昼，上千民众自发地带上各种工具，连夜到邕宁机场抢修跑道。带着国恨家仇，民众一心，干得热火朝天。刘家幸回忆，自己还曾看到过一张历史照片，照片里上千民众齐心协力为抗日飞机修补跑道的气氛十分振奋人心，可惜年已久远，那张感人的照片已不知去向了。在南宁市民通宵达旦的努力下，次日清早，4架战机得以返回邕宁机场警戒。

    日机2次4批空袭南宁，都由于我方空军的有力还击，其轰炸任务均未完成，不甘心的日寇在9日分两批共19架（次）再次卷土重来。我战机利用云层和忽上忽下的灵活战术与之交战，日机油料支持不住，匆忙退出战场，我4战机也平安地返回机场。

庆祝：敌机残骸被公开展览

    8日、9日连续两天4场空战，日机出动6批共46架（次），我机起飞4次共17架（次）。日机被击伤后，在蒲庙、永淳和北海境内坠毁3架，另被击伤3架。不久，在北海坠毁的日机残骸被运到南宁市体育场公开展览。广大市民指着敌机残骸唾骂，大快人心。

    我机被击毁1架，伤3架。我第三十二驱逐机队首战告捷，以弱胜强的战绩，打出了中国空军的威风。广西和全国的一些报刊，分别报道了南宁空战的战况和战绩，曾轰动一时。

    王国伟老人兴致勃勃地告诉记者，经过这次空战后，我军飞行员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人们排着队去慰问他们，商会还凑钱买了烧猪送给他们，大家比过节还兴奋。

    同年3月，第三十二驱逐队奉命前往湖南更换英制格里埃特式战斗机。尔后该队先后参加了武汉保卫战、南雄空战和昆仑关空战。参加过南宁空战的7位飞行员中，除韦鼎烈外，蒋盛祜、莫更、马毓鑫、杨永章、韦一青、何觉民等在抗战中先后为国捐躯，历史将永远铭记他们的功勋。驻邕空军开赴其他抗日战场后，南宁随之成为不设防城市。

中国空军战机飞赴战场

第二次空战

惨烈悲壮

    昆仑关，兵家攻守必争之地。南宁第二次空战，也发生在这里。

    刘家幸告诉记者，1939年11月15日，日军由钦州湾登陆侵入广西，24日攻陷南宁。继而又攻占南宁外围险要据点：高峰隘和昆仑关。12月中旬我军进行反攻，双方鏖战于昆仑关。南宁第二次空战就是配合昆仑关战役的。

    12月27日，是中日大战昆仑关最激烈的一天，第三十二驱逐中队奉命协同苏联航空志愿队支援地面部队。副大队长陈瑞钿率领中队长韦一青等5架战机，配合昆仑关地面部队，向敌阵地轰炸、扫射。

    当地面部队见到自己的飞机助战，士气大振，乘势攻击。正当我机轮番扫射敌人阵地得手之际，突然发现高空上数倍于我的敌机蜂拥而来。虽敌众我寡，但我方飞行员毫无畏惧，立即爬高冲入敌机群，与敌机搏斗，激战达一个小时之久，这也是抗战以来广西空军最长时间的一次战斗。韦一青在敌机群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敌人无不胆寒，力避其锋芒。但终因敌机数量太多，防不胜防，韦一青座机在低空被袭击，来不及跳伞，同机坠落阵亡。飞机恰好坠入敌军阵地。陆军第200师官兵看在眼里，怒在心中，一边高呼“把空军兄弟抢回来”，一边冲出掩体，和日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战，夺回了烈士的遗体。

    在交战中，陈瑞钿的座机油箱不幸被敌机击中起火，自己全身也着了火。他带火跳伞，为借助高速气流吹灭身上的火焰，他跳伞后并未及时开伞，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直到快着陆时才开伞，虽然跳伞成功，但面部和全身上下仍被大面积烧伤。他的英雄事迹当时被广为传颂，被誉为“中国战鹰”。他被送入柳州军医院治疗，后来敌机夜袭柳州，轰炸柳州军医院，陈瑞钿的夫人侧卧在丈夫身旁保护，不幸被巨石砸中身亡。

    此次交战，敌96式驱逐机3架被击落，而我方也有两架战机在昆仑关上空被敌击落。昆仑关空战，也是广西空军各驱逐中队最后一次空战（随后进行整编便各个分散）。自抗战开始，广西空军南征北战，整整两年。处女战在南宁，谢幕战在昆仑关。

中国空军战机升空迎击日机

最后一次空战

飞虎称雄

    南宁的第三次空战，也是抗战时期的最后一次空战，这一次的主角并不是中国空军，而是美国飞虎队。

    在《南宁百年图录》一书中，有一张飞虎队队员的合影，都是二十出头的美国青年，每个人都神采飞扬。这张照片上的队员，有的正在美国安度晚年，而有的却长眠在南宁这块土地上。

    林敏老人告诉记者，1943年，美国增强在中国战区的空军力量，广西桂林、柳州、南宁等地都常驻有美国第十四航空队的飞机并经常出动轰炸华南、越南和南中国海上的日军设施船舰。1944年4月5日，清明节那天，日军妄图报复，派出前所未有的32架飞机空袭南宁。

设备精良占尽上风

    在一篇史料中，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当天，日机出动2批32架（次）飞机空袭南宁。驻南宁的美国第14航空队出动9架战机迎战，空战半小时，日机被击落9架，美军坠落1架，日机退出空战。自此，日机不敢入侵南宁上空。”然而，对于目睹了这场空战的南宁市几万人来说，这几句短短的句子背后，却藏着血与火的故事。

    1944年清明节中午，防空警报响起，当时驻扎在南宁机场的美国援华第140航空队，即飞虎队，面对32架日机的入侵，美军司令命令9架美战机起飞迎敌。

    现年82岁的韦东生老人目睹了这场空战。他告诉记者，美军的飞机比日军的飞机精良得多，所以虽然日军飞机数量多，但人们一点都不担心，几万市民都没有进入防空洞躲避，而是跑出来观战，为美军飞机呐喊助威。还有许许多多在郊外扫墓的人也观看了这场“过瘾”的空战。

    至今回忆起那场空战，韦先生还兴奋不已，他说，他看到几架飞虎队战斗机向高空飞去，当32架日机进入南宁上空，几架飞虎队战机俯冲直插敌机群，他看到有4架敌机很快就坠毁了。后来他才知道日机一架跌落在桃源路（今卫生厅附近），一架跌落在龙船坊，一架跌落在六公祠（今人民公园），还有一架跌落在邕宾公路三塘附近，一名敌飞行员被活捉。

玉石同焚动人心魄

    心圩可利村的村民更是看到了惊心动魄一幕。

    现在仍在南宁市心圩镇四联可利村居住的陈学坚老人回忆：“那天我们村的人都到山上去扫墓，大约下午3时，我和家人刚扫完墓从山上往回走，看到一架飞机从东南方向飞来，飞得很低，就从村边树顶掠过，机尾好像拖着一股黑烟。紧接着又有一架飞机追来，我们清楚地看到机翼上有太阳标志，是日本飞机。只见前面的飞机突然转回头，对准追着来的日机冲去并猛烈开火，日机油箱马上起火，一个油箱掉下并撞破村中一间老屋的泥墙。说时快，那时快，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声音响彻了西乡塘一带的天空。原来是美机掉头杀回马枪时，日机措手不及，两机对撞。有太阳标志的飞机掉下来了，大家鼓掌欢呼。日军飞行员拖着降落伞也掉下来。大家对日本鬼很愤恨，向日军飞行员围过去不让他跑掉。陈镇江最先走到飞行员身边，只见那个日寇个子矮矮、胖胖的，脸被烧黑了，已经死了，他胸襟章印上还印有“大日本飞行曹”的字样。而那名视死如归的美国飞行员也光荣殉难了。”

空战大捷全市欢腾

    林敏老人告诉记者，当时自己还在念高中，这场空战胜利后，全市人民都沸腾了，满街都是欢庆胜利的人们。那时，虽然人们饱受战争的痛苦，很多人一贫如洗，但人们还是拿出所剩无几的积蓄，把全南宁市杂货店里的鞭炮都买光了。林敏还跟同学专程到了桃源路看日本飞机的残骸。天还没黑，《南宁民国日报》的号外就出来了，当时没统计完全，说打下了日本飞机6架，人们看了真是大快人心。

    在惨烈的空战中，生死在毫发之间。每次升空迎敌，都有可能血洒长空，永远不再返航。而我年轻的飞行员从不考虑个人的安危，表现出机智勇敢、宁死不屈、以弱抗强的大无畏英雄气概。他们用青春热血谱写了抗日光荣战史，捍卫了南宁领空的尊严。

飞虎队飞行员

本版图片摘自南宁市志办编纂的《南宁百年图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