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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刘伟盛 文/图
一 封 信
讲述人:林光辉,男,79岁,现居住在南宁市人民东路小学
这是一颗穿越了68年的时空隧道,在记者内心深处轰然炸响的炸弹:79岁老人林光辉来到报社办公室,怀中的手稿尚存体温。在这篇题为《报仇雪恨》的手稿中,记者看见“四架鬼子轰炸机一轮接一轮扫射和轰炸……吓得我们这帮小同学抱成一团……”
是什么让68年前的梦魇延续到今天?11岁,本应是一个无忧无虑,花团蔟锦般的年龄,却被埋葬在日军轰炸过后的满街残砖断瓦,以及亲人的哭泣声中。血色的童年,教人如何忘却!
编辑同志:
今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在庆祝胜利的同时,我不禁回忆起当年日本侵略者不仅空中轰炸恐吓老百姓,还在地面施行烧、杀、抢的“三光政策”,使我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背井离乡。我做梦都想报仇雪恨。
记得1937年,我11岁,刚考入上思县立高级小学就读。当时,日本人从北部湾登陆后,飞机天天到上思县城上空盘旋、侦察、当地居民无安宁日。一天,警报声响起,学校的师生和附近居民马上躲起来。一刹那,4架鬼子轰炸机从北海方向飞来,然后机关枪和炸弹一轮接一轮地扫射和轰炸。枪弹似乎总在我头顶上炸响,尤其是被炸断的树木和倒塌的建筑物像雨点一样,不断落在我们面前,飞机声、枪弹声、房屋倒塌声交错在一起,吓得我们这帮小同学抱成一团。我们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一下,直到敌机飞走后仍恐惧万分,心神许久才能安定。这是日本侵略军给我留下的恐怖印象。
日寇在空中轰炸后,地面的骑兵、步兵接踵而来。日军先头部队扫荡、占领了上思县城,还打到我们老家的村子。老老少少连家当也顾不上拿,争先逃到附近的深山中避难。谁知,道路早被日军封锁,有的村民已倒在日军枪声下。我的堂伯爷也中弹受伤。我爸和村民加入救护队,投入到抢救伤员的行动中。我妈很担心我的安全,始终呵护着我,沿着左江边躲来躲去,直到躲到深山才喘过气来。日寇的血腥罪行就出现在我面前,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逃到山里后,村民都挂念家里,偷偷爬到山顶观察。有人说,鬼子到了某某村;有的猜,冒着团团黑烟的地方好像是我们村,那边是你家,连着的是我家。大家你猜我猜,越猜越烦。其实,烧的不止“你家我家”。到了第三天,鬼子跑了,大家欢喜地回到村子,却看到数十间房屋被日寇烧光,片甲不留。只见堆堆烂砖碎瓦,房屋成了废墟。我家是竹篱笆结构,全部烧成灰烬。
没有经济能力的村民,屋地只能丢荒,流落他乡。我无家可归,无田无地,随即失学。这是日本侵略者给中国人民留下的仇恨,我们一定要雪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读者 林光辉
一 首 诗
讲述人:黄学立,男,82岁,现居住在南宁市五一西路翠湖新城
82岁的黄学立老人是南宁市诗词学会会员,他说憎恶昔日日军的侵华罪行,“特意作诗一首,以言心声”——
日寇侵华罪恶多,狂轰滥炸血成河。三光政策无人道,战败投降不改过。美化侵吞改历史,迷恋战犯学妖魔。妄图混入安理会,斩断魔爪莫蹉跎。
1923年6月的一天,广东罗定素龙镇艳阳高照,天气热得让趴在树阴下的懒狗吐着长舌。母亲在一阵痛楚挣扎后,黄学立呱呱坠地。
82年后6月的一天,记者见到了黄学立。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告诉记者,他15岁父亲去世,此后跟随大哥投奔到南宁做生意的堂叔,做了个小学徒。“刚来南宁第二年,又不得不离开。昆仑关大战打响前,大家都逃命了,鬼子的‘三光’哪个不怕?我逃了两次(指南宁沦陷两次),最怕鬼子飞机轰炸。”说话间,82岁的黄学立用毛巾擦了擦脸,努力帮助记者“拣”回些许残留在记忆深处的历史片段:“鬼子飞机轰炸后,屋子塌了,人也死了,真残忍,很多市民都忙着去救人救火。我堂叔店铺里的布匹全没了,剩下来不及运走的也被鬼子抢走。”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老人拿起桌面上一张当天的《参考消息》,指着《小泉不应煽动国粹主义》的头条,愤然地说:“侵略他国怎成了日本‘内政’?尊重战犯而不尊重被侵略的国家人民的感情,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
说到激愤处,老人随口吟诵出前文的那首诗。也许,苦难的记忆并不会与人一起苍老……
黑 色 烙 印
讲述人:黄定华,男,75岁,现居住在南宁市上林县城
弱肉强食并非动物的专属。一旦力量的天平出现倾斜,赤裸裸的人杀人就会出现了。当斗兽场里角斗士们手持利刃互相残杀的时候,高台上古罗马嗜血的王公贵族充当了无情看客;当手无寸铁的亲人倒在侵略者屠刀下,杀人者嘴角的狂笑抹杀了人与兽的鸿沟。看到祖母倒在血泊中,我想年幼的黄定华一定无法回过神来,同样是黑头发黄皮肤,为什么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死了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直到现在,他对祖母之死还是一片黑色的印象。60年了……
黄定华原籍广西宁明人,老家在中越边境线上的爱店镇。抗战末期,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占领了他的家乡。他的祖母就惨死在日寇的枪下。
“中越边境的宁明等地都陷落了,国民党军队望风而逃。爱店对面是越南的峙马屯,当时驻守着法国殖民军。双方边民平时友好往来,爱店的群众要求法军帮助对抗即将到来的日本侵略军,法军说法国没有对日宣战,一口拒绝了。为了躲避日军空袭,边民都跑到法军营地,看到法国三色旗,都以为平安无事了。”黄定华回忆说。
“日军打到爱店,国民党军早已逃之夭夭,结果大家也四散逃亡。我祖母死也不肯逃跑,说日本人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她手无寸铁,要留下来看家(我家开酒坊,还有十几头肥猪)。鬼子占领了爱店,挨家挨户搜查,把我家里的酒一桶桶拿来洗马。祖母很心疼,刚劝告两句,日寇连开3枪。爱店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还有陈广记等四人,也被杀害了。爱店对面的峙马屯法军不堪一击,挂起白旗,做了俘虏。”
“爱店的地下党号召大家有刀出刀有枪出枪,组织群众自卫,结果日军龟缩到峙马屯,不敢越雷池半步。”
“白色”记忆
讲述人:孟庆海,男,77岁,现居住在南宁市民族大道市直第三干休所
这一阵子,孟老原本安静清闲的离休生活变得忙碌起来。他应约为广西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写点材料,因为他是一名新四军老兵。
参加新四军那年是1943年4月,孟庆海刚14岁半,怕当不了兵,多报了1岁半。他说,日本鬼子在安徽家乡无恶不作,乡亲遭受苦难,参军是为了上前线打鬼子,为穷人报仇。
想上前线没上成,孟庆海当了看护兵。“白色”的记忆跟随他,跨过长江,翻山越岭,直到边陲南宁。
环境变了,沉淀在内心的两种“白色”没变。那是参军前日寇的“白色恐怖”,还有当上新四军看护兵后的“白衣风采”……
复仇的种子萌芽
孟庆海10岁那年,鬼子杀进村了。
“1938年夏的一天,日伪军500多人从安徽定远县城向永康镇、青山乡等村镇扫荡,实施臭明昭著的烧光、抢光、杀光‘三光’政策,民房全被烧毁,鸡鸭猪羊一只不留。鬼子用刺刀串着鸡烤着吃,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姑娘媳妇也遭了殃,共有20多名妇女被鬼子强奸。我三爷爷的女儿,也就是我姑姑,小名叫青芝,才18岁,鬼子进村她来不及躲藏,用被子蒙头装睡觉。被鬼子发现后,可怜的姑姑遭到了轮奸。我们回到村里,姑姑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痛哭……第二天半夜,姑姑含恨上吊自杀了。此后,一听说鬼子老扫荡,妇女们都赶紧用锅底灰往脸上抹,为的是免遭鬼子的蹂躏。我姑姑去世那天,我就暗下决心,长大后当兵打鬼子,为姑姑报仇。”
孟庆海老人回忆说。“真是祸不单行,鬼子扫荡第五天,我父亲就被日军拉去当挑夫。我们都知道,凡是被拉走的能回来是极少数人,大部分都被日军杀害了。父亲被抓走后,母亲整天不吃不喝,呼天喊地,以泪洗面。一天夜里,她跑到村后一个叫后沟塘的地方投水自杀。我还小拉不住母亲,叫了村里人才把母亲救上来。当时,乡亲们劝我母亲,看在家里两个孩子的分上你不能死,万一你丈夫回不来,谁把孩子拉扯大。母亲这才断了自杀的念头。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天刚黑,父亲竟突然回来了,全家四口人激动得抱头痛哭。听父亲说,被抓后,鬼子朝蚌埠方向扫荡,走得慢一点,日军就用大头皮鞋踢人,或用枪托打。父亲边走边想着逃脱的办法,走到大金山天快黑了,山沟里人烟稀少,父亲借口小便乘机就跑。刚跑出一百多米,日军发现了,连打几枪。万幸的是天黑,父亲没被打中。我们看见父亲身上、大腿四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当兵要当新四军
“半年后,新四军解放了我们家乡,过上了太平日子,人们都欢天喜地。我们看到新四军爱护老百姓,不打人不骂人,帮群众打扫卫生,帮挑水,帮抢收抢种。村里的王大爷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军队。‘皖南事变’后,新四军驻在定远县,有时部队来到我们村,教我们青少年唱歌,像《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的歌。儿时的我就认识到新四军是为我们穷人抗日打鬼子的。1943年4月,我瞒着家里跑到新四军二师六旅卫生部驻地词堂杨,报名参了军,进了看护班。主要任务是看护伤病员,打水送饭,给重伤员喂饭、洗脸、洗澡、端便盆等。晚上值班和医务人员一手提马灯,一手提水壶巡查病房,有时伤员多忙不过来,我也去给轻伤员包扎、换药。”孟庆海老人回忆说。
“六旅卫生部部长郭光华是老红军,出身中医世家,是新四军卫生系统有名的‘郭二刀’,疑难重伤员的手术都是他亲自主刀。1944年11月,国民党顽固派乘日伪扫荡之机,向定远县占鸡岗进犯。二师第一任师长张云逸亲自指挥战斗,经过6天激战,我军歼敌近4000人,狠狠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我们卫生部接受了500多名伤员,有一位叫罗大林的副排长,右胳膊负了重伤,受到严重感染,如果不及时截肢,性命难保。临上手术台,罗大林说‘郭部长,胳膊截肢了我再也不能上前线杀敌,成了没用的人,求求你不要截肢,把我治好重返前线’。郭部长安慰他说,虽然不能上前线,但还可以做其他适合自己的革命工作。一个多小时后,手术成功了,罗大林的性命保住了,我们含着泪把他的胳膊埋了。”
“1945年4月,日本鬼子做垂死挣扎,向我津浦路西解放区侵犯,上级命令我们卫生部必须在3天内转移。第一天急行军100多里,第二天又急行军120多里,大部分同志脚上都起了水泡。我们就烧水烫脚,用消毒针挑血泡。吃过晚饭后,六旅十八团派一个加强连护送我们过铁路。津浦路上每隔两里都有敌人的炮台。大约是晚上10点我们过铁路,敌人向我们射击,加强连立即开火压制敌人火力。我们很快过了铁路,但是驮着20匹绷带的大白马中弹倒地。郭部长命令通讯班把绷带抢回来,我也参加了,每个人扛一匹绷带,走了十几里地才停下来。绷带抢回来了,但大白马却牺牲了。部里的老同志告诉我,大白马在卫生部已经8年,为保卫解放区出过力,为革命献身,在功劳簿上应有一份功劳。后来到了洪泽湖边高良涧驻下休整,几天后新四军召开卫生系统表彰大会,因为把宝贵的绷带抢回来,通讯班荣立三等功,我也荣立三等功。当时我的心情非常激动,自参加革命以来,第一次立功受奖,怎能不激动呢?”
忆往昔艰苦岁月
“1944年大扫荡,我们不得不紧急疏散,每个白衣战士负责三到四个伤病员,隐蔽在老百姓家。当时日伪封锁,医药奇缺,只有少量红贡、碘酒、抗菌素、阿司匹林等等根本没有。看到我们的战士因为破伤风感染,全身痉挛,痛苦的样子,我们心里像针扎一样痛,却束手无策。有时连简单的生理盐水都要自己制造,我曾亲自收集盐碱土放在锅里煮,反复几次熬出盐水,再经过消毒,才能用来清洗伤口换药。”
孟庆海回忆起当年宋庆龄支援新四军的一些义举:“新四军药物匮乏的局面得到了缓解,宋庆龄积极为新四军购买、筹集医药,然后通过潘汉年的秘密地下渠道运到师部,再由师部分配到各个旅。拿到手上的抗菌素、消炎药挽救了很多战友的生命。”
新四军的后勤供应也是十分险峻。“反扫荡的时候,两三天吃不上东西是常事。我们把炒好的黄豆和大米装入布袋里,就靠这些干粮挺了过来……”
 日军暴行点燃了反抗的“火药桶”,图为当年中国军民积极备战的情景。
 投入抗战前线的中国军队当年战前集结的情景。
 沉浸在昔日烽火岁月中的孟庆海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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