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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李朝晖 实习生张娟
序 奶奶老了,确确实实地老了。连当年“打雀一样的眼睛”也开始视物不清。也许因为过去种种忧患伤害了她的神经,使眼睛由过敏而变成衰弱。如今和她说起话来,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该听清的话说多大声都不清不楚,没和她说的话,有时她还有些敏感。妈妈说,这叫“撞聋”。
从奶奶七十大寿的那一年起,她老人家基本不再出门,回忆,渐渐成为她生活中的主要内容。
祖传瓷碗 见证抗战
年轻时,奶奶也曾从“关关雎鸠”的故纸堆中突围,成为在“五四”运动中剪去长发率先解放自己的美女子;年轻时,她也曾在八抬大轿中做过传统贤惠的倩新娘,在喜庆的锣鼓声中娇羞地憧憬着美好的新生活;后来,她还一度被临时大总统看中,差点成了李宗仁的弟媳妇。
三十多岁丧夫那年,她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一条扁担,她挑起了全家人的生活;一把裁剪,她剪出了苦难岁月中无数美好的片段。奶奶的一生,失去过不少,得到也很多。
但就像她“撞聋”的耳朵一样,她强烈清晰地回忆,绝对地爱、憎、分、明!
她的至爱,是家中祖传数代,几经风雨却仍完好无缺的一套彩绘瓷碗。而她的最恨:就是曾经占我山河、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日本鬼子。
“今天,我又在电视上看见青山塔了……”奶奶的怀旧情节总是这样开始。她对日本人的恨,一般都是从被拆掉的青山古塔说起。在她心中,这个仿佛用浓墨黑体写就的“恨”字,永远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或淡忘。就像鲁迅笔下,祥林嫂对叼走她儿子的山中狼的恨一样:刻骨铭心于己,亦更不愿后人遗忘。
有时候,从她絮絮叨叨百说不厌的话题中我们可以想见,当年为了不让日本飞机以之为坐标,找到苦难深重的南宁而拆掉的青山古塔,在奶奶那一代人的心中,整整“矗”立了半个多世纪。
碗落敌手 九死一生
据史料记载: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在侵华日军的步步进逼下,广州失守,国内获取外援的主要通道被迫改走越南(时称法属印度支那)。南宁,成为这一通道上的枢纽城市。为切断这条西南国际交通线,当年11月15日,日军在钦州湾登陆后向南宁进犯。23日,日军在40多架飞机的轮番轰炸掩护下,浮桥强渡邕江,直扑南宁。
24日,南宁沦陷,青山含泪,残阳如血!
就是在这样一个家园敌占、兵凶战危的大背景下,奶奶和千千万万进退失据的人一样,挑起筐筐,开始了她——自己在自己国土上的逃难生活。
据说,当时因为火车、汽车的运输能力锐减,气氛极度紧张。“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们扶老携幼沿公路步步后撤。难民们饥寒交迫,贫困交加,死伤无数。尤其可悲的是,有人在这种条件下,非但没有互相帮助共渡难关,而是乘人之危,彼此算计。奶奶说,逃难的队伍大致还算团结,可一旦出现类似日机追袭这样的情形时,有些人做出来的事情离谱得就像国父孙中山先生用以形容当时四万万中国人的四个字:“一盘散沙”。
一路跌跌撞撞、一路踉踉跄跄……当时,不到20岁的奶奶就是这样和家人一道,一路无奈地从自己身上已经少得可怜的金银首饰开始,一直变卖到自己随身的衣物,跟着人群不断地逃亡、逃亡复逃亡!她说,那个年月,一个足金的戒指,在发国难财的人手中,换不到几斗米啊!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历经了360多个日日夜夜的离散逃亡之后,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10月,也就是昆仑大战胜利的那一年,南宁光复。
一听到这个消息,其时正经历着有月无光、有板无床,日日举头望明月,就不敢思故乡的逃难生活的奶奶和所有心系家国的人们一道,等不及工兵清除敌人撤走时布在公路和邕江上的水雷,第一时间冲回了南宁。
回到南宁,奶奶哭了。原来的故乡,原来熙熙攘攘的南宁城已经十室九空,满目疮痍!重整家园,谈何容易。别说昔日的斜阳草树难寻,就连寻常巷陌也成断壁残垣。日寇铁蹄践踏之后的南宁,好像天空也被捅了一个大窟窿,没日没夜地下起雨来,街道一淹再淹,邕江水和米价一涨再涨。就如同当时人们的心情,苦涩、落泊、悲伤却无奈。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1月18日,日机在民生、兴宁等主要街道投弹114枚。炸毁烧毁建筑近400间,炸死炸伤430人。那一次,日本人制造了南宁抗战史上损失最惨重的一次血案。两年后,带着这笔还未曾偿还的血债,日军再次进犯,美驻南宁空军自毁机场,在一个连太阳都不愿出来的早晨,南宁,再度沦陷!
这一次,惊魂未定的奶奶搀扶着我的太祖母又一次被日本人赶出了家门。这一回,奶奶的肩上的担子,多挑了九个瓷碗。那就是上文提到过的那九个奶奶最爱的瓷碗。
据说,那是传自在清朝为官的祖上的九个瓷碗。龙生九子,各不相同。那一套名为“九子连环出芙蓉”的彩绘瓷碗胎骨厚重,釉色莹润,敲之音响清脆。九碗器底中央皆有“同治年制”三行篆书款。九碗的20多个碗侧皆有手绘彩图。彩图内容分别为王母盛宴、八仙祝寿等……其中一个碗“八面玲珑”是为莲心,众碗之首。另八碗形如莲瓣,九碗合一即为一朵怒放的莲花。
那时奶奶还不知什么是古董,但既是祖上代代相传,并言明“观音坐莲,传女不传子”,作为指定传承人的奶奶当然爱护有加。
据奶奶说,日本人第一次入侵南宁时,她只是将这些碗藏了起来,没来得及将那九只沉重、累赘特别是易碎的传家宝带走。日寇走后,当奶奶重返家园时她吓呆了。因为那九个藏得好好的碗被翻了出来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我们家的已经断裂的残壁上。显而易见,日本鬼子不但找出了那套古董而且已经知道它们的价值,也许就在他们一个个摆出来要细细品味鉴赏之时,战时又开……
九子碗,九死一生!
第二次逃难时,奶奶不敢了。她一肩挑起了这九个祖传的宝物。谁知道这一挑,却将奶奶的命运挑到了抗战的第一线。
碗迎盛世 “莲花”怒放
南国无日,青天漫漫。予怀渺渺,后事茫茫。一群老幼,流落道旁……这就是当年第二次逃难人的真实写照。
但有时候,一个人一生命运的改变,也就在那么一瞬之间。
那年,逃难的奶奶来到柳州军医院门口就再也无法前行。因为在那里,她看到了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医护人员,看到了一个个面无血色,断臂残肢刚从前线转移下来的伤员。但在那里,在那处处充满了苦痛,人人都必须直面死亡的地方,奶奶却听不到一声叹息、一声哀号。在那里,奶奶看到了国难家仇,她同时从一双双痛苦但绝不失顽强坚毅的眼睛中,看到了民族的希望。
谁言女子弱?且看木兰辞!
从那一天起,我们伟大的奶奶,年方二十,从前见血眩晕的奶奶,用自己对战争、对生命和对人性、对国恨家仇的理解,勇敢地结束了曾想用逃避来偏安一隅的生活。她将自己个人的安危和前方将士生命一起融入了那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在柳州军医院,她能上能下随叫随到。她陪同宋庆龄、李宗仁慰问看望伤员……她的整个身心,全部赴到了救治抗日将士的工作上。就在那个时候,她被感染伤寒,九死一生……就在那个时候,因为她的善良美丽,更因为她的拳拳爱国之心,有一个男子在向她靠近……
在沧海和桑田之外。在战争与和平之间。
60年弹指一挥,一切成为过去……
今天,每次奶奶轻轻地将那套曾落入日寇的手中,几乎也是九死一生的“九子碗”拿出来轻轻地擦拭时,都会不厌其烦、重重复复地给我们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就是有国有家的人们,却被叫做东亚病夫;就是当我们的人民流着眼泪做了日本侵略者的良民时还要任其欺凌;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有土有地的人却在自己被烧焦的土地上妻离子散,四处奔逃。我们,绝不能让这样的历史重演!
宁做太平犬,勿作乱世人?据妈妈说,经历那一次身与心的苦痛逃亡和后来血与火的洗礼后,奶奶脱胎换骨地变了。据说,后来重返学堂成为人民教师的她,在课堂上一次次用自己的经历总结出了一句让她的桃李们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不想做太平犬的人们,逃跑不是我们的选择。不想做太平犬就必须选择战斗,必须选择流血甚至牺牲!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如果你不想被人欺凌,不想丧权辱国,就必须富国,更要强兵!
抗战胜利后,特别是全国解放后,不少人欲出重金购买奶奶手中的九子碗,但奶奶从不为之所动,她已把这承载着厚重抗战记忆的九子碗视作珍宝,她也用这九子碗告诉她的子孙:勿忘家仇国恨!
奶奶个人档案:何素贞,生于1919年,现年86岁,家住金洲路南二里3号。1939年日军入侵南宁,经历第一次逃难,1944年日军第二次入侵南宁时逃难到柳州,后成为柳州军医院护士,战后历任人民教师等职,现退休在家。
 历史的纪念
 “莲花”绽放
 抹不去的记忆
采写手记
中华民族永远不可欺侮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河山。
《史记》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今天,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叉点上,著名学者王春瑜先生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不管哪个国家,倘若国民忘记历史上最为沉重惨痛的一页,那么这页历史就可能重演”;
特别需要提醒的是,就在我国的东北许多城市不断发现毒气弹,就在我们的邕江还不断地找到当年日军扔下的航空炸弹时。日本右翼分子还是一再用浑水冲刷历史上的血迹,一会儿修宪、篡改历史教科书,一会儿参拜靖国神社,最近,日本文部科学大臣中山成彬连涉及蹂躏亚洲各40多万妇女的慰安妇问题也否定了。是的,对于日本人而言这历史很不光彩,但历史是可以指鹿为马的吗?事实说明,我们真的没有权利忘记历史!
勿忘历史,让我们再一次翻开史料记载:
从1840年开始到抗日战争胜利的105年间,几乎所有的大中小帝国主义国家都侵略过中国,而我们惟一赢得的,就是60年前的那场胜利。那是近100年来积贫积弱的中国第一次在一场生死存亡的民族战争中取得胜利,这场胜利改变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唤醒了沉睡了几个世纪的中国……
这就是中国!商女不知亡国恨中的商女不能代表中国人。抗日战争中所体现出来的中国人精神,就是中华民族百折不挠九死不悔的灵魂。因为这种精神,万里长城永不倒。因为这种精神,中华民族永远不可欺侮!
本版摄影 梁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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