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系列专刊之浴血昆仑(下)
灰 飞 烟 灭 谈 笑 间
——昆仑关战役访谈

    引子: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1939年12月18日,波兰流亡政府在伦敦颁布施政纲领:“从敌人占领下解放波兰共和国的领土,是政府的首要任务。”

    同一天,世界的东方疾风骤雨。一场民族解放正义之战在南宁昆仑关打响。日本大本营陆军部作战部部长富永恭次曾叫嚣:“这是中国事变的最后一战。”但备受日寇铁蹄蹂躏的中国这次却给了狂妄的日本法西斯重重一击。昆仑关战役,中国军队击毙侵华日军5000多人,日军少将旅团长中村正雄做了异乡之鬼,第42联队长、接任中村的代旅团长坂田元一大佐也一命呜呼。

    富永恭次为之黯然。日本军部“南进”一举解决“中国事变”的计划终尝败绩。

与抗战勇士长相依

    66年后6月的一天,南宁明秀小区,和风细雨,老兵黄润生坐在记者对面,面容清癯,语音洪亮:“抗战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抗战。桂南会战体现了我们的民族精神!军人保家卫国,天经地义!”窗外,骤雨突降。

    昆仑关下,苍柏如剑,直刺穹庐。“去年4月清明,八十五高龄的黄润生依然和我登上此地祭拜勇士,六马、六着、罗塘、四四一、老毛岭,凡昆仑战场故地,无不一一踏足。”容杰在昆仑关纪念塔登山入口处,还吟诵起牌坊外柱杜聿明的题词:“攻克昆仑寒敌胆,华表巍峨扬威万里。”容杰今年58岁,致力于研究昆仑战史已40年。当年仅18岁的毛头小伙,常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不辞辛劳。此后他厚积薄发,创作出国内第一幅反映昆仑关战役的历史油画,广受好评。

    昆仑古道卧于旧邕宾路罗塘山段以东,乱石横亘,或见石垒、战壕遗迹。记者一行从昆仑关纪念塔下到山下公路,蒙成干上前打了声招呼:“老容,又见面了。”65岁的蒙成干专事地方史研究,是政协宾阳县第五届委员,著有《宾阳古今述闻》一书。他指着古道旁的城垣断壁说道:“在历史上,昆仑关最早以宋朝名将狄青大破侬智高而闻名,邕宾路一带以此处山峦地势最高,乃兵家必争之地。”

    与抗战勇士同在的不仅仅是饱经风霜的老人。肃穆的昆仑关主峰上阵亡将士公墓一直是当地人敬仰之地,记者看见,紧挨着墓碑还摆着些未燃尽的香烛。

    满山的青松无语。

抗战老兵难释情怀

    66年前寒冬腊月里的一天清晨,昆仑关一隅血色尽染。第六军预备第二师第六团一连排长黄润生正随连队增援驻守在昆仑关西北面六马、六角的兄弟部队。行进中,突然,涂着膏药旗的几架日军飞机朝下俯冲,肆无忌惮地投弹、扫射。缺少对空警戒和还击武器的连队遭受不小的伤亡,黄润生身旁的两个战士倒下了。

    “日机沿山腹低飞,机中日本飞行员握着机枪扫射的凶相至今难忘!”黄润生卷起裤筒,指着战斗中留下的“纪念”,激愤之情溢于言表:“当时预二师正在赶往昆仑关西北面六马、六角这两个地方驻防,这两个地方只有预备二师的第四、第五两个团。第六团正在赶赴战场的途中,鬼子飞机俯冲时,我马上叫大家隐蔽并用机枪还击。突然,我的脚一麻,紧接着全身一震,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左大腿被鬼子机枪子弹贯穿。吞下止痛丸后,血已经把我的绑腿染红了。”

    “我负伤以后,部队开始撤退,我被迫留在战场的临时救护所。得知日本鬼子已攻进后方宾阳,我不得不去河池兵站接受进一步治疗,走了十多天,才到达河池,由于冬天没有药换,伤口的肉已经坏死发出恶臭。在医院把腐肉挖出来以后,伤口就长成了个洞,到现在还流有后遗症。”

    黄润生至今还记得1940年除夕之夜吃的那一顿“最难忘的除夕饭”:“记得到了都安,除夕那天下午,我在一户人家门前休息,一个白发老太太开门问我的伤情,听了之后她许久说不出话,突然间泪如泉涌。她说自己的儿子参军后到长沙打鬼子,现在还没接到儿子的平安信……”黄润生有些哽咽:“老太太后来给我弄的虽只是几碟小菜和一盘炒蛋,但吃起来感觉比山珍海味还美味……我14岁时成了孤儿,当时从老太太那里又感受到温暖的母爱,真是永生难忘。”

民众奋勇支前抗敌

    让老兵黄润生永生难忘的军民支前抗敌之情,当时在昆仑关战场并不鲜见。大敌当前同仇敌忾,日寇徒奈我何。

    昆仑关战役隐约可见立体战的影子。蒙成干告诉记者:“当时附近的村民亲眼目睹了飞机在空中相互追逐,亲耳听到了空战时机枪扫射的声音。有一次,激战持续了10分钟左右,先有3架敌机被中国军队击落。随后,中国军队一架飞机被击中尾部起火,降落在陈平乡麻圩(今高田乡名山村委)马村后面。几分钟后,又有一架中国军队飞机被击中起火,飞行员随即跳伞……”

    历史闪回到66年前。1939年12月27日,昆仑关战役到了最紧张激烈的阶段,除了双方地面部队拼命厮杀争夺阵地之外,中日两军还出动了空军协助地面部队作战。就在这天上午11时左右,中国军队3架飞机从柳州起飞,经芦圩向昆仑关前线飞去,侦察、扫射、轰炸敌军阵地,而日军也有6架飞机从南宁方向飞来,双方在昆仑关附近上空相遇,发生了激烈的空战。

    跳伞的中国军队飞行员落地后安然无恙。蒙成干说:“看到有飞机被击落,由于一时间分不出清敌我,高田乡村民们立即拿着扁担等“武器”向飞机坠落的地方奔去。受伤的飞行员看到村民们拿着刀棍向他靠近,便大声喊道:‘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看到身受重伤的飞行员是我方战士,陆一修、黄龙贤等十多名村民立即轮流把受伤的飞行员背回名山村公所。”

    “从另一架起火的飞机上跳离的飞行员,落在离飞机坠毁地2里多的同梨岗,正好遇到当时在岗上放牛的村民陆桂登。飞行员立即向陆桂登求救。看到受伤如此惨重的飞行员,陆桂登不顾自己脚上有疾,还是咬紧牙关坚持把飞行员背到村公所。事后,深受感动的飞行员把他的飞行衣送给了陆桂登作为答谢。”

    蒙成干还提到,1940年1月29日,驻扎在宾阳芦圩附近门楼村一支连队奉命撤退。当时部队因为时间匆忙,加上车辆负荷过重,无法将剩下的一百多箱弹药和十多桶汽油运走。该连连长张卸找来门楼村村长卢敦祥等人商量,要求把这些弹药、物资存放在村里。“村民们一听就非常爽快地接受了任务。为了保护好这批军火,门楼村的村民们决定把它们藏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园子里。他们组织了二十多个青壮年,趁着夜色悄悄地来到预定地点,连续挖了两个晚上,终于挖出一条约长30米,宽2米,深80厘米的土沟。接着,村民将弹药、汽油放入沟内,铺上一层稻草,然后用牛将整块地耙平,将园子保持原貌。2月8日,驻扎在大桥一带的几千日寇途经该村时,离掩埋弹药的地点不到百米,但日寇毫无察觉。”

    面对侵略者,中华大地,兵喻于民,民即是兵,兵民一心,日寇已是穷途末路。

擒贼擒王灭敌士气

    昆仑关战役让日军第21旅团名存实亡。第21旅团长中村正雄是昆仑关战役日军毙命的最高级将领。黄润生激动地谈起了当时的情况:“1939年12月23日,中村正雄率部向昆仑关突围,被流弹打中面部。24日,他为了稳定部队,死撑着在前线指挥,结果又被一枚迫击炮弹的碎片击中腹部。当天晚上,军医在九塘的一间民房里为他实施手术时,一颗炮弹在手术室附近爆炸,掀起的石块砸穿了屋顶和手术台。由于拖延了手术时间,中村正雄因此毙命。”

    随后,日军第21旅团大乱。荣一师第三团团长郑庭笈用望远镜发现九塘公路边大草地上有日军军官正集合开会,马上命令第一营以轻重机枪、迫击炮集中火力猛击。炮弹击中目标,敌军官死伤惨重,后来甚至不得不空投军官来补充作战。容杰说:“据研究,虽然不能确定是哪次具体的炮击,但中村正雄确实是被炮火击中,于24日身亡。”

    中村正雄所写的战场日记被我200师缴获。中村正雄在临死前的23个日夜,写下了他最后的一篇战场日记,后经第五军随军翻译译成中文如下:“帝国皇军第五师21旅团,之所以在日俄战争中获得‘钢军’称号,那是因为我们顽强战胜了俄国人的顽强。但是,在昆仑关,我应该承认,我遇到了一支比俄国军队更强的军队……”

    战后日本方面公布,日军第21旅团除旅团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之外,第42联队长、接任中村的代旅团长坂田元一大佐;第21联队长三木吉之助大佐;副联队长生田滕一;第一大队长杵平作;第二大队长官本得;第三大队长森本宫等一一殒命,阵亡士兵4000人以上。

日本反战声音传来

    昆仑关让日本侵略者胆寒。而日本侵略者损失的不仅仅是嗜血的躯壳,也在国内失去了人心。“在华日本人民反战同盟西南支部”也出现在了当时的昆仑关战役中。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在华日本人民反战同盟西南支部”就开始在桂林活动。1939年底,中国军队反攻昆仑关处于紧张阶段,这个支部的第一工作队共11人,在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的率领下,冒着生命危险开赴昆仑关前线。12月28日深夜,他们携带巨型扩音器到前沿阵地向日军第五师团今村均部步兵第九旅及川原七等部官兵展开攻心战。他们用日语唱怀乡歌曲和反战歌曲,宣传在华日本人民反战同盟组织的性质和任务,号召日军立即停止射击,放下武器,不要充当日本军阀、财阀的炮灰。反战同盟对日军的反战宣传,有力地揭露了日本军阀侵略中国的反动本质,对瓦解日军的斗志起了一定作用。1941年1月下旬,反战同盟的3名工作队员松山速夫、大册邦雄、鲇川诚二在反战宣传的进军途中,遭日机扫射而献出了生命。国民党军事当局特意在桂林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

小“老兵”和竹林遗书

    战局“好转”的时候,1939年12月17日,蒋介石来到广西,在第五军军长杜聿明的陪同下来到郑洞国荣誉第1师阵地。这支部队全部是由在战斗中负过伤的老兵组成的,故称“荣誉师”。蒋介石看到一名年纪很小的士兵,便问他:“你也是老兵?”那个小战士马上拉开上衣,露出胸前两道紫青色的刀疤说:“荣誉2团3连下士林四良,打过上海、台儿庄和保卫大武汉,立战功两次!”蒋介石问这名抗日小英雄家在哪里?”小战士回答道:“我是张家口人,爹被鬼子杀了,娘说赶不走鬼子不让我回去见她……”

    在昆仑关战役中,不少英勇抗敌的北方汉子已经永远长眠于广西,而广西本地子弟也没少给家乡争气。战斗打响前,广西学生军曾驻扎在宾阳的一片竹林里,开拔前,一个年轻战士在竹子上刻下“誓死消灭日寇”的誓言。在战斗中,广西学生军英勇善战,给日军极大的打击。这块战后被发现的“竹林遗书”现在仍很好地保存着。

    “我们这些抗战老兵真的很想让后代牢记那段惨烈的历史。虽然我现在移居台湾,但每年我都会回来一两次,回到我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去祭奠、缅怀那些当年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而献身的好兄弟!”说话间,黄润生语气铿锵。


当时清理战场时挖出日军溃败前掩埋的军火。


缴获的战利品。


缴获的战利品。


青山无语。


本报记者刘伟盛 梁姗 杨玲  实习生冯良杰/文  记者黄灿全/图

(本版采写得到了南宁市市志办、宾阳县委宣传部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