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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明 文/图
白驹过隙,光阴荏苒,不经意间笔者在人生旅途上匆匆走过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而奔六十花甲啦!
今年是农历戊子鼠年,年终岁末,迎来了吾生的第五个本命年。惊回首,真是人生易老,岁月无情。但看顶上“三千烦恼丝”,朝如青丝暮如雪,不觉两鬓染霜。
上了年岁的人,容易怀旧,容易想起逝去的事和人,对生活和人生有了更深刻的感悟。感是一时之想,悟是一生之道,寻觅逝去的记忆,是为了更好地面对生活,是对来者的珍惜和对后生的一点启示。
粮食、粮票和“米簿”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桂柳地区也有“吃饭大过天”之说。古人造汉字也很有内涵,“饭”的古体字是由“食”字和“反”字组成,没有“食”就“反”了,可见吃饭问题之大!
1960年10月,12岁的我在人生的第一个本命年里,只身来到了陌生的南宁,在广西京剧团内学戏谋生,时逢三年自然灾害,副食品匮乏,粮食供应更为紧张,据说农村中的乡民连野菜、芭蕉心、猫豆等都吃尽,三年没吃过饱饭的滋味是如今的年轻人无法感受的!
那年月国家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人们需凭购粮证到指定的国营粮店按月限量购买粮食,南宁白话称购粮证叫“米簿”,人亡则注销“米簿”,生活中如两人交恶,咒人去死即说:“收你米簿!”,足见“米簿”是每个人的“命根子”。
粮票,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里,则是众多票证中的重中之重,有时候甚至超过了人民币。各省市都印制了本地流通的各种花花绿绿的粮票,南宁也不例外。作为购买食品的凭证,我们在市内商店买面包、进饮食店或饭馆吃早餐、吃米粉、吃饭都要粮票,可以说没有粮票就出不了门。出差到外地,则由单位出具证明到指定粮店扣除口粮换同等数目的粮票,当时的全国粮票是最牛的硬通票,畅通无阻。如今市场供应充足,粮票和其他票证一样退出了历史舞台,作为某段历史特有的产物而成为人们收藏品之一。
学戏辛苦,除了经受皮肉和筋骨痛苦的煎熬外,最难受的就是吃不饱。记得当时剧团学员每人每月粮食定量与在校学生定量一样为25斤,而学京剧要练武功翻筋斗,我们又在发育之时,肚内无甚油水,一天8两米的定量根本支撑不了每天三遍功的透支,直饿得头昏眼花。一次,一个调查小组来文化大院排练场内看了我们练功后,特批把我们的粮食定量提高到每人每月30斤,为此,我们手舞足蹈像过大年似的。
那时候我们每天的早餐就是每人二两的白粥加点盐,一碗粥喝下去几泡尿就没影了,吃完了还翘首期待桶底分剩的白粥可以加一点。菜是素煮的大白菜、厚皮菜,一个星期加一次菜,盘面上多几片猪肉。有位麻师兄是回族,不吃猪肉,厨房就给他加个鸡蛋,那年头的鸡也没什么吃的,所生的蛋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麻师兄手拿“鸡蛋”潸然泪下。
当时的区直剧团响应政府号召,实行生产自救,在城外即如今的东葛古城路口一带划地开荒,起垄种红薯,还将马铃薯切成几块,和以草灰大肥,挖坑浅埋,以期发芽生长结果实。乘着周日休息,百无聊赖,在师哥的带动下,我们几个师弟窜至生产基地,将我们刚种下不久的红薯、马铃薯块刨出来,垒起红薯窑,找来干柴枯草,烧红窑泥,将红薯、马铃薯块投入窑中,然后将窑泥打碎烧烤。半个时辰后,空气中便飘起薯香味,我们顾不得烫手,迫不及待地扒开窑泥,取出烤熟的红薯、马铃薯块,欢快地拍打着泥灰,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那美味在其后的几十年间再也找不到。
那些年,我们师兄弟在每晚上床后便时兴精神会餐,每人谈自己吃过的各种美食,听得众人垂涎三尺,更是饥肠辘辘难入睡。说来不怕寒碜,当时我听说有一味油炸馒头片,乃天下第一美味,便朝思暮想,数年后,终如愿以偿,果真酥脆油香,圆了儿时的美梦。
浮在汤上的白切鸡
那个年代生活虽不富有,但人们思想单纯,平静地面对灾荒,人民和政府都想方设法共渡难关。其间有人发明了“双蒸饭”,即将大米长时间浸泡于水中,使米粒发胀,再放置蒸笼里经大火两次蒸煮,令饭量见长,以其填饱肚子;有人在做“二米饭”,即大米和玉米混合蒸煮,也有人在大米中掺入红薯同蒸共煮,主粮和杂粮共用,食之果腹;也有人在操场上垒起四方砖池,盛半池清水,据说“精华”就是施几滴人尿,十天半月后池水呈翠绿色,培养繁殖出水藻似的绿色食品,名曰“小球藻”,配以几粒大米煮沸成糊状食品,说是含有丰富的维生素,以补充营养不良;更有人创造了“人造肉”,用淀粉和肉末再加什么综合制作而成,几可以假乱真。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不少人患了浮肿病,用手指在小腿当面骨上按下一个小坑,半天不能复原,后来有人用豆壳米糠制成糠饼子给患者吃,治愈了浮肿病人,这种“特殊照顾”令没病的人眼馋不已。
之后,南宁市面上开始有“芭蕉芋”上市,即美人蕉粗壮的块茎,内含丰富的淀粉,味清甜,可以充饥。随着后来蔬菜的逐渐增多,各种各样的菜粥、菜饼也应运而生,填补了主食之不足,所以当时有民谚说:“广西邕宁府,饭少菜来补。”
记忆中清晰的一幕,夜晚在朝阳广场望火楼旁的共和路口,有一手推车的流动摊,高挑的一盏汽灯分外明亮,大铁锅上一只油光水亮的白切鸡浮在沸腾的萝卜汤上,勾人食欲,令人直咽口水,人们围着摊贩争相购买一元钱一碗的鸡煮萝卜汤,生意很好。奇怪的是为什么白切鸡会浮在汤水上呢?我在一旁观察了很久,终于弄明白原来那只白切鸡是用两条铁线穿腹架在铁锅上的,以此诱人来买汤水,也算是南宁小贩的小智慧了。
那年,那碗玉米粥
最难忘的是1965年,我们到南宁市郊心圩公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年我17岁,正是六月天,热死人哪!半月来,我们与贫下中农一样,起早摸黑,抢收抢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劳动强度大,饥肠辘辘。
我们是自己开的伙,早餐吃二米粥,即大米与碎玉米粒熬成的粥。那天早晨天蒙蒙亮,天降细雨,我睡眼惺忪地来到临时搭建的厨房,尾随着众人排队来到锅台边,老师给我盛了一大碗玉米粥。我左手捧着粥,右手拿筷子,径直去灶台放盐,岂料一不小心,右脚踩着洼地积水的浮泥,“噗”的一声,我整个人滑倒在泥水里,全身右侧衣裤鞋袜全是污泥,奇怪的是我左手捧的那碗玉米粥竟然稳如泰山地保持水平,一点也没洒泼,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可见那碗玉米粥在我心中的价值。
我从污浊中爬起来,置浑身脏衣裤鞋袜而不顾,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喝粥,我的“壮举”竟博得师兄师妹们一通叫好,以致那碗玉米粥成为之后几十年学友聚会,茶余饭后的笑柄,令我哭笑不得。
时至今日,我夫妇常在单位食堂吃饭,收拾餐具的小女孩子总是说我们吃得很干净,不像有些年轻人饭盒里剩下半盒的米饭和肉菜,我说,60年代我是挨过饿的,我犁过田、插过秧,割过谷子,我知道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弹指一挥间,在吃腻了鸡鸭鱼肉的今天,在居住在四室两厅两卫的今时,我仍喜欢经常买些玉米面回家做窝窝头,待到蒸锅飘香时,掰一块黄灿灿的窝窝头放到嘴里,我咀嚼的是60年来的人生内涵……
 1965年发行的全国粮票
 1981年发行的南宁粮票
 1989年发行的南宁大米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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