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南宁--绿城故事
管妈的半世梨园情

◎李少明 文/图

    管妈不姓管,姓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但以前广西京剧团的老少爷们无论辈分大小,都叫她“管妈”。

    十年前,也就是1998年,值广西京剧团建团50周年华诞,南宁明圆饭店的礼堂里张灯结彩,笑语飞扬,京腔京韵不绝于耳。时已85岁高龄的老化妆师管妈,正用一双虬枝般苍老的手灵巧地为旦角演员贴片子、戴点翠、插花。经过她的双手修饰打扮,不多时,一个个鲜活的皇妃宫娥、千金闺秀、小家碧玉、狐精蛇仙的艺术形象便呈现在舞台上。当主持人把管妈从幕后请到台前介绍给来宾观众时,礼堂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江湖漂泊  天涯浪迹

    管妈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坎坷。

    身不满五尺、相貌平平的管妈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是湖南常德人,哪乡哪村的也记不得了。五六岁那年,家乡遭荒旱,爸妈都出去要饭,三兄妹等在门口,可爸妈晚上回来,一颗米饭都没有,一家人哭成一团。为了不被饿死,妈妈把最小的她背到市场上,插上草标,卖给一个赌场老板,得了十吊大铜板。

    赌场老板又把她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将买来的人倒手,一船人都卖掉了,只有她又小又瘦又难看,还剃了个光头,卖不出去。她的养母最初也不肯要她,她的“姐姐”(患难的同伴)就说:“妈,把她买下吧,看她挺可怜的。”于是,养母给了人贩子30块大洋把她买了回来。

    养母姓孙,是唱戏的,给管妈起了个名字“孙少亭”。养母家的封建家规很严,孙少亭在她家就跟当丫头侍女一样,再大点就得学戏,老生老旦都唱过,但时间不长。后来孙少亭嫁给了唱“里子”花脸的管荣奎,生了两个儿子,夫妻俩勒紧裤带,赚了点钱交给养母,这才离开了孙家。从此,管妈随着丈夫教大儿子魁同唱老生、二儿子魁成学花脸,一家人先后辗转重庆、贵州、四川、柳州、桂林、八步等地,跑码头搭班唱戏,演《徐策跑城》《三进士》等,日求三餐,夜求一宿,江湖漂泊,养家糊口。

古道热肠  手艺精巧

    1949年,管荣奎一家四口在八步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49军145师京剧队,后来师部转到桂林,京剧队便跟军部的京剧团合并。因京剧花脸演员管荣奎姓管,其妻古道热心,婆婆嘴,剧团里的老少爷们都亲切地叫她“管妈”,年深日久,“孙少亭”这个名字就鲜为人知了。就是后来在五代同堂的广西京剧团,小青年们按辈分叫她老祖宗也不为过,但一口口“管妈”叫起来,她也总是乐呵呵地答应着。

    1953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四野十三团火线京剧团集体转业到广西南宁成立广西京剧团,因为工作的需要,管妈就随团来到南宁,改行专职为旦角化妆、贴片子、插花,包头。

    过去梨园行演出前要把北方的榆树木刨成薄花,撕开用开水浸泡捏出水浆,再把头发制成的光片蘸刨花水梳平,压成八字型的额发和长条型的鬓发,俗称“打片子”。将演员双目吊成丹凤眼、再贴片子可以弥补演员脸型的胖瘦,更显得精神俊俏,这是中国戏曲旦角传统化妆方法。如今,熟谙这套化妆艺术的人已不多了,而管妈可以称得上是广西戏曲界最资深的老化妆师。古妆怎么化才好看?片子贴早了容易干不水灵!玉簪怎么插才不伤头皮?管妈因是演员出身,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很合演员们的心意。

    管妈不单熟谙传统化妆方法,还会搞改革创新,广西京剧团上演的一出传统戏《无底洞》中妩媚的“玉鼠精”的新式妆扮就是她弄的,首创不贴片子的方法,贴近生活又十分好看。上世纪60年代,广西京剧团创作排演现代戏《苗山春》,里边的少数民族头饰都是她到苗山体验生活回来自己创造的。

退而不休  梨园传艺

    1969年,55岁的管妈该退休了,可她退休后愣是没闲着。几十年来,剧团有传统戏演出,只要管妈知道,只要她身体还行,她总会自觉自愿地出现在后台,细心地帮演员贴片子、戴头饰、包头,30年来如一日。经管妈的双手化妆、包头的演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管妈带出的徒弟、徒孙也有好几拨了,但她总是不厌其烦、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积累了几十年的手艺活传授给后人。这在广西京剧团里有口皆碑。

    弹指一挥间,几十年又过去了。

    在广西京剧团旧宿舍的一套房里,家具简朴,屋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就是管妈的家。墙上挂着丈夫管荣奎的大幅旧照片。管妈用双手轻轻擦拭镜框上的灰尘,深情地望着遗像里的人,喃喃地告诉我:“他是唱花脸的,唱铜锤花脸唱霸王的。1979年走的,走了20年啦……”

    管妈也已高龄,但身体还行,特精神,这得益于她勤活动,起居饮食有规律,热爱生活,乐观大度。管家三代同堂,儿孙绕膝,对管妈而言真是享尽天伦之乐。然而,她一颗耄耋之心,仍时时刻刻牵挂着京剧团的化妆工作。

    这不,1999年广西京剧团春节慰问演出就要开锣了,可管妈的徒弟在外一时赶不回来,领队急忙去请管妈出马。不巧的是,老人家的风湿腿病犯了,戏谚有云“救场如救火”,管妈悄悄上医院打了一针,就跑回来清点演出要用的化妆品。

    剧团化妆间内,管妈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教两个当演员又兼化妆的小姑娘。她拿出一支珠光宝气的头饰说:“这叫点翠,这叫凤挑,懂了吗?”

    “哦。”小姑娘点点头。

    “这个要长的,尽量用长的不要短的,拿6条。”管妈指着化妆用的水纱、网子说。姑娘遵嘱收拾好。

    “这是什么?”小姑娘问。

    “这个啊,头套!你们拿笔都给我记下来,等奶奶动不了啦,你们连这叫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小姑娘悄悄地伸伸舌头。

    ……

    晌午,广西京剧团化妆间内,众小姑娘正对镜涂脂抹粉,管妈就打片子,然后给她们贴片子、点翠、插花、梳头、包头,做了一个又一个,直累得腰酸腿疼。“白娘子”“十三妹”“天女”“红娘”等一个个俊俏的艺术形象从她手下冒出,令人眼前一亮。

    下午,演出开始,演员们在台上演绎着种种悲欢离合,管妈则站在侧幕边,静静地打量着众演员的妆扮有什么不妥。直到听到台下爆发出阵阵掌声,她才开心地笑了。

    近年来管妈眼见有国粹之称的京剧艺术日渐式微,十分困惑不解。经历了几十年风雨,抛弃了浮华、喧闹而固守心中的这块最美丽的风景,管妈愿意用整个生命去拥抱她。

    1999年5月,纪录片《管妈》在广西电视台及中央电视台播出,获得观众好评。片子播出八个月后,2000年1月28日,86岁的管妈在睡眠中平静地走了,留给后人的是她对京剧艺术执着的爱。2000年,纪录片《管妈》荣获中国广播电视学会电视节目二等奖,笔者捧着红本奖状,深情地告慰管妈的在天之灵:“管妈,这是中国广播电视学会的专家学者对您的最高奖赏!” 


管妈给演员化妆


期待着管妈手艺的靓丽花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