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达  

    公元1555年，当瓦氏夫人率领壮族抗倭大军驰骋上海滩，击杀倭寇三战三捷的消息传遍大明朝廷时，刑部主事董传策肯定在遥望家乡，浮想联翩。然而，这时的他绝对没想到，他将被贬谪到这个抗倭女英雄的老家去，而且一去就是九年！

舍身取义弹严嵩

    上海地方志是这样记载的：董传策，字原汉，号幼海，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因偕同僚上疏弹劾奸相严嵩，引起世宗震怒，被拘入狱……后谪戍南宁……

    严嵩，嘉靖中期的内阁首辅、太子太师，深受嘉靖皇帝信任，擅专国政十余年，遍置爪牙党羽，排除异己，操纵国事，吞没军饷，致使军备松弛，东南倭寇和北方鞑靼侵扰日益严重。

    公元1558年（嘉靖三十七年）3月的一天，刑部主事董传策，这个刑部最低级别的官员和同僚刑部主事张翀、刑科给事中吴时来同时上奏弹劾严嵩。

    吴时来的弹章骂：“……嵩辅政二十年，文武迁除，悉出其手。潜令子世蕃出入禁所，批答章奏。世蕃因招权示威，颐指公卿，奴视将帅，筐篚苞苴，辐辏山积，犹无餍足……”

    柳州人张翀也从边防、财赋、人才三大方面指出严嵩自辅政以来，废坏祖宗二百年防边之计，耗弱祖宗二百年豢养之军，败坏祖宗二百年培养之人才。他的话语如同坚硬的广西石灰岩，砸得严嵩体无完肤。

    董传策则先为皇帝开脱，后严厉措辞：“嵩谂恶误国，陛下岂不洞烛其奸？特以辅政故，尚为优容，令自省改。而嵩恬不知戒，负恩愈深。居位一日，天下受一日之害。臣窃痛之。”列严嵩坏边防、鬻官爵、蠹国用、党罪人、骚驿传、坏人才六罪。（上述弹章引文源于清朝张廷玉《明史》）

    有人震惊，有人担心，有人恼怒。严嵩向皇帝密报，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诬陷，主谋就是位置仅次于他的徐阶。因为董传策与徐阶同乡，张翀、吴时来是徐阶的门生，董传策与张翀又在同一部门，吴时来还在徐阶的家乡做过官，能说没有串联组织、没有预谋？嘉靖皇帝一气之下即刻下令逮捕董传策三人，务必审出幕后主谋。锦衣卫把董传策、张翀、吴时来传来一问，回答：“此高庙神灵教臣为此言耳”，无论怎样严刑拷问就是不肯招供，最后只得以“三人相为主使”结案。嘉靖皇帝一看，嘿，还真是个铁三角，杀头条件不够，那就充军烟瘴：张翀你是柳州人，那也不能给你回老家，到贵州都匀呆着；吴时来去横州；董传策，谪戍南宁。

游山玩水充军路

    董传策、张翀、吴时来结伴南行，于1558年中秋节进抵广西全州，并参观湘山寺等全州名胜。董传策留下了《中秋全州》等诗篇。因干旱，航道不畅，吴时来想快点到兴安，提出弃舟走路。董传策不愿走路吸灰尘，宁愿坐等江水上涨。张翀默默无言，那就等吧。十六日，全州居然下起了大雨，江水暴涨。董传策甚为得意，把这事写进了《全州大雨》诗中。

    八月二十四日，三人到达桂林，广西学宪殷石汀（后来升任广西巡抚）邀他们畅游奇山宝洞。张翀对此等山水见多了，便独往都匀。董传策、吴时来平生第一次领略这样的水光山色，游兴正浓，于是，伏波岩、水月洞、独秀峰、七星岩……一个一个地玩下去，遂成《游桂林诸洞岩记》（董传策）。

    九月五日董吴二人离开桂林，顺漓江而下。十二日，两人到达梧州。十三日，逆郁江而上，十七日到桂平，两人就此分手，吴时来先行到横州上任。二十五日，董传策才荡到横州，并到吴时来的驻地会晤。十月五日，董传策行船达青秀山下。董传策一见这座满目葱茏的山峰就有股说不清楚的喜爱，顾不上旅途劳顿，弃舟登山，游玩了九天后，“始入戍舍”。

邕江飞庐船作屋

    一个广东罗浮山的朋友曾这样描述董传策在南宁的生活：“出往船如屋，归来屋作船。”

    邕江水急滩多，船工辛苦危险。面对滔滔江水，董传策想要雇请一艘小船都困难。1559年秋天，董传策买了一艘带蓬的小船，船篷两边开小窗户，挂上窗帘，船篷底下摆上一小桌子，可围坐七八个人，以家童撑船划桨。董传策取《诗经》“我戍未定，靡使归聘。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之意，为新船取名“飞庐”。“每当日融风恬，云辉雨净，若层霞并山光缀彩，或皓月与江练澄空，于时触景开心，兴言鼓枻，乃更悬不系之帆，携不速之客，飘飘然与波上下，登峰以遨，临矶而酌，间自吟其意兴所到，从者和而歌之，无论协窾咸适也。醉则骈卧蓬底，放之中流，任其所泊而徜徉焉。兴穷辄返，故所以为常。”（董传策《飞庐记》）

    1560年夏天，董传策的父亲来看望这个充军天边的儿子。董传策就开着“飞庐”下横州，渡乌蛮滩去迎接父亲。是年秋天，老父亲要回去，董传策又开着“飞庐”送他到梧州。

玩转青山留痕迹

    历史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董传策那样玩遍青秀山（时称青山），了解青秀山的了。董传策到南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青秀山。他在南宁九年，青秀山就是他的活动中心，隔三差五乘“飞庐”至青秀山。

    乘舟而游，定会找到撷青崖和青山寺。东晋时，有个叫罗秀的道长在撷青崖顶的山洞里炼丹，没炼成，就转移到邕城西面的一个山头继续炼。传说，他在那炼成了仙丹，吃了仙丹冉冉升天而去。人们就把那座山叫作“罗秀山”。撷青崖是他积累经验之地，也充满仙气。人们在撷青崖底建了个寺院，这个寺院使用过的名字很多，“青山寺”是用得最长久的。曾有个叫“正朗上人”的青山寺和尚在撷青崖洞口石壁刻上“金刚三味”四字。

    在撷青崖南侧不远，“有泉从石中出，清若水晶，甘若凝露”。董传策为方便人们取用，就请石匠凿了个石龙头，置于泉水出口处。1561年夏，南宁郡守郭华溪、同知张贯为董传策在泉边建了个小亭子，请董传策起名。董传策以“原泉混混，可喻学有本”，取名“混混亭”。

    1562年五月，严嵩终于被推翻了，徐阶接替了严嵩的首辅位置。此时，董传策回京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秋天，广西佥事徐浦到南宁，见董传策喜欢撷青崖边的那眼泉水，就刻石命名“董泉”，亭子也更名为“董泉亭”。徐浦《咏董泉》诗云：“石隙鸣泉泻，秋深玉髓流。精灵涵太始，澄澈浚源头……”董传策在亭下筑台砌池，在池内种莲花，曰“青莲池”，在亭上方远处修筑观景台，名“白云台”。

    1563年秋，徐浦和南宁郡守方瑜又在青秀山白云台为董传策筑造别墅三间，雅称“白云精舍”。董传策在别墅里题词：“天空海阔中原界，云白山青万里心。”徐浦说，先生忠君爱国，不仅清泉姓董，青山也要姓董，才能弘扬人间正气：“惟山有松，劲节凌空。惟山有泉，令名属公。惟山有云，瞻彼昊穹。有山有岩，仰止攸同。呜呼！先生之风，忠孝之衷，与山并崇，永世无穷。”（徐浦《白云精舍记》）董传策忙拒绝“余殆莫能当焉”。后来，人们又在董传策常常眺望的青秀山一侧建凉亭，董传策为之命名“浩浩亭”。

    1564年，徐浦、董传策等人修复了南宁城中王阳明先师建造的射圃亭，更名孤鹤亭，并新建心远亭。出于对青秀山的喜爱，董氏等人还为青秀山多处风景命了名，如烟霞石屋、沧屿蓬瀛、双斗岩、迟仙岩、天池、天窟、仙人履、玄玄门、天南赤壁、松风水月……不少沿用至今。此外，以董传策为中心，郭华溪、吴时来、徐浦、方瑜、张贯等人聚首峰颠，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也留下了丰富的诗文作品。正如周绍麟先生所言：“原来偏僻荒凉，只有一座破旧古寺，极少人文气息的青秀山，已被他（董传策）和他的朋友们打造成为一座色彩斑斓的活动画廊，一个无穷韵味的诗的世界。”

    1567年，董传策奉诏离邕回京复职。之后，明万历年间的礼部右侍郎、南宁淡村人萧云举在青秀山建造龙象塔、云圃山房、息机亭、凉云亭，重修青山寺，并把描绘青秀山的诗文汇编成《青罗集》。南宁埌边村举人陈瑾在青秀山修建竹味庵。就此，青秀山成为了南宁的旅游胜地。

邕州风物入诗来

    董传策在南宁写了很多诗，《粤西诗载》选录董诗近50首。除了青山诗外，董传策还写了不少记载邕州风物的诗作，如《奶头果》诗云：

    流火辉辉树欲垂，青林披落绛囊奇。

    趁圩担却娘行瘦，好采枝头哺乳儿。

    《访客啜槟榔》诗云：

    急脚蛮奴髻半斜，客来提榼手双叉。

    槟榔擎出斑斓片，灰白蒌青当献茶。

    采野果、啜槟榔，这些南宁人的生活细节跃然纸上。为使远方的亲友能品尝到南宁橄榄的美味，董传策还用锡甑密封寄回上海。董传策还在《咏蕉子》《寄曝蕉》等诗里写到南宁生产优质芭蕉，甚至忙里偷闲，把芭蕉晒干，寄给北方友人。

    董传策的南宁风物诗还有《啖黄皮果》《啖荔枝二首》《人面子》《九层皮》《水泡果》《枸橼》《了哥》等等。这些诗，体现了南宁独特的地域特征、民族风情、历史背景，有着浓厚的南宁文化意蕴。

青秀山上以董传策姓氏命名的董泉（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