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苏贤庆 刘伟盛  通讯员张逢元 文/图

    核心提示：抗战时期，南宁两陷敌手，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巍峨的昆仑关战役阵亡将士墓，就是对侵略者无声的控诉。然而，记录日军侵略罪行的遗迹虽遍及南宁各地，有的却不为人知，有的正逐渐淡出世人的视野，还有的甚至已经处在毁灭的边沿。抗战的历史，在某一层面正面临着断裂之忧。如何更好地保护历史遗迹，告慰抗敌英灵，这是全社会都应关注的话题，也是不可忘却的事情。

历史之印记

高峰隘抗敌英灵尚未安息

    现状：高峰山山脉犹如巨龙连绵数十里，成为南宁北面一道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旧南武公路盘马弯弓，19公里处一带就是著名的高峰隘。登上主峰，极目远眺，绿树葱茏，稻禾阡陌，武鸣苏宫、伊岭村、腾翔村红色砖瓦的民房隐约可见，一片静谧如画的美景。但谁会想到66年前，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抗击日寇侵略的高峰隘之战，就在眼前这一块土地上打响。在这场战斗中，中国守军伤亡甚大，来不及运走的遗骸遍布山野。战后一年，附近村民上山捡拾遗骨，阵亡将士才得以结束日晒雨淋的厄运。

    近日，记者来到武鸣县腾翔村埋葬尸骨的地方，遗憾的是，原来的墓地都已被铲平，辟为果园，早已找不到墓地的痕迹了，一些找不着墓地的村民只好在果树下烧香祭拜。带路的老人告诉记者，当年因为条件困难，村民用了近10个大油缸装上遗骨，选了一块坡地埋葬。解放后腾翔粮所建所需征用那块地，村民们挖出遗骨，运到离村子约1公里远的荒地重新埋葬。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坟地现已成了平地，附近的荒地也被人开荒种果，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竟然还埋有抗战牺牲者的遗骨。虽然如此，一些村民每年清明还会来烧香祭拜，而且他们迫切希望有关部门能够把尸骨挖掘清理，择地重新立碑安葬。“安葬好牺牲者，既是让英灵安眠，也能教育后人、警醒后人，不能让后代忘记这国难家仇。”

    回放：1939年11月15日，日寇从北海登陆，国民党钦防守军175师和新19师溃败。25日，日寇占领南宁，旋即向昆仑关猛扑过来。战役打响了，阻击日寇的中国军队在高峰隘顽强作战，据《南宁市志》记载:“11月30日晨，日军飞机对武鸣县城内外进行了轰炸、扫射，守军损失惨重。下午，小高峰阵地全部被日军占领。12月1日，日军进占高峰隘。”

    见证：听说记者来访，高峰隘附近的伊岭村、腾翔村的十几位见证过那段历史的八九十岁老人，打开记忆之门，把记者带回66年前：“打完仗后，我们到高峰隘打草，在一些山坡、山谷还可以见到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白骨，有的整座山头遍地都是，想挪步真的很难，太惨了！”

    苏遒孚（现年95岁，伊岭村人）：昆仑关战役打响后，135师508团驻扎在村子里，中日双方在高峰隘展开激战。伊岭村的阮剑八、我弟弟苏永孚和我3个人做向导。阮剑八带队去高峰隘，我们兄弟俩带队去高峰隘西边的碌牛、碌马岭。仗打得很惨烈，山中遍地可见中国士兵的尸体。战斗结束几天后，我们兄弟俩偷偷摸回碌牛岭，看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我们捡到了一门迫击炮后赶紧离开。后来，把这门炮交到国民党135师一个连长手中，连长叫苏增顺，也是武鸣人。

    黄春莲（80岁，腾翔村人）：打完仗后一年，1940年年底，死在山里的国民党士兵尸体变成了白骨，谁也说不清楚数目。村民不忍心看着抗战同胞暴尸荒野，于是联名向当时的武鸣县府上书呼吁，武鸣县府便号召村民进山拾捡白骨。山里到处是累累白骨，尽管大家很努力，但由于高峰山脉地形复杂，林深草茂，村民只捡回约三分之一的遗骨。挑回腾翔村（距高峰隘约5里）堆放在现在的戏台，并做了3天的法事隆重下葬。

    苏树源（82岁，伊岭村人）：我还能背诵出当年村民做法事时粘贴在戏台柱子上的一些挽联——惨遭国难同胞抵得死里求生共建兴邦伟业；追悼阵亡壮士何妨以歌代哭聊酬抗敌忠魂。

杀牛坡烈士墓碑被垃圾覆盖

    现状：记者来到杀牛坡的时候已近中午，本以为这应该是个偏僻之所，但工厂里机器的刺耳响声打破了午间的宁静。同样顶着噪音“沉睡”于此的还有数百块抗战壮士的墓碑。

    杀牛坡，位于柳沙半岛现区工人医院背后，是邕江北岸的一块高地。记者站在最高点居高临下，看见坡下岸边有人在建房子，半山坡都种上了果树，已经看不出墓地的样子。征得果园主人的同意，记者走进林子，在树根下，十来块墓碑胡乱地码放着。墓碑是片石料，尺寸相近，大概有半米长，5寸宽。碑上的字都是用利器镂刻而成。轻轻拂去碑面的尘土和树叶，“三十一军”、“四十六军”、“之墓”等字样清晰可辨。让记者深感意外的是，在一些介绍阵亡者的墓志铭中看见有“安南”字样，莫非当年南宁的抗战得到了“国际战士”的帮助？要知道解放前越南旧称“安南”。昆仑关战史研究专家容杰猜测，或许，当年果真有来自同样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邻邦志士，和中国人并肩作战。有一些墓碑斜插在泥中，有的被枯枝烂叶和垃圾覆盖，只能见到些许棱角。除此之外，墓地上还开了一间制造厨卫用具的工厂，厂房里不时发出刺耳的响声。长眠在地下的英灵经过了炮火的洗礼，如今又不得不继续默默忍受凡尘的袭扰。

    回放：这里曾是抗战的战场。1939年11月上旬，日军在钦州湾登陆后北侵南宁，中国第31军、46军沿江驻防。《南宁市志》记载，1939年11月19日到22日，31军到达南宁部署城防。中国军队分别在竹排坑至凌铁渡口、邕江蒲庙段和津头沿江一带部署兵力。22日，日军数十架飞机沿邕江北岸轰炸扫射，傍晚，日军主力抵达邕江南岸。24日凌晨，日军三木联队疯狂北犯，上午9时许从江西岸（今邕江一桥南）强渡得手攻进南宁市区。激战数日，中国守军伤亡殆尽。

    见证：容杰（58岁，昆仑关战史研究专家）：杀牛坡一带是北岸的一个制高点，战斗非常激烈，从墓碑上分析，在战斗中牺牲的正是当年岸防中国守军。战后当局在此埋葬阵亡将士，墓碑是当年邕江防守战斗的最好历史记录，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杀牛坡一带都是墓地，细数之下有五六百座。90年代初，杀牛坡逐渐被人开荒整理，现在成了果园。还有其他看不到的墓碑，有的已经被垃圾、泥土覆盖。

社会之声音

保护抗战遗迹刻不容缓

    记者在腾翔村采访时，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说，当年高峰隘战斗十分惨烈，阵亡者竟无人收尸，如今60多年过去了，这段抗击侵略的历史已没有多少人知道，如果不是村里的老人每年都去祭扫埋葬遗骨的地方，恐怕真的被后代忘记。他们都希望有关部门能够妥善处理阵亡者的遗骨，立个纪念碑，或选址建立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英灵在九泉之下安眠，也让后人世世代代记住那段民族抗争的历史。

    记者找到住在南宁市福利院，当年为敢死队带路的阮剑八老人，他说：“作为昆仑关战役重要组成部分的高峰隘之战，历史功绩不应被忽略，只知道昆仑关而不知高峰隘，阵亡将士到如今还没有墓碑，这是一件让我难以放下的心事。这些年我常想起当年浴血奋战的战士，真的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高峰隘阵亡将士得到安葬。”

    同样对抗敌阵亡者投以关注的还有容杰。他研究昆仑关战史近40年，北上昆仑，南下北海、钦防，跑遍了当年的战场，亲身做田野调查，积累了不少资料。二十多年了，容杰一直在关注着邕江北岸柳沙半岛一带，掩藏在果树林中的墓碑。他越来越感到不安：“如果再不加以保护，被破坏的不仅仅是一块块的墓碑，而是广西子弟抗击日军侵略的悲壮历史。”

    市政协的一些委员认为，对一些不为人知的抗战遗迹，现在应该得到发掘、保护，绝不能让烈士的鲜血白流，不能让悲壮的历史沉睡乃至被遗忘。村民自发为抗敌忠骨建墓立碑，表现出了民族大义，也是教育后代的良好契机，有关部门应积极而为。有政协委员认为，昆仑关遗址也应加强保护，集体公墓最好能建起围栏，防止游人随意践踏；对墓碑、纪念碑上模糊不清的字迹，应重新篆刻、整理，誊写附件做好资料的留存。昆仑关景区统一规划，安排管理人员，才能有效保护历史遗迹。有的政协委员还提议，有关部门是否考虑能把散布在南宁市的抗战遗迹如昆仑关、沙井“千人坟”、高峰隘等，整和成一个“半日游”或“一日游”的旅游项目。

不能愧对流血牺牲的先辈

    据悉，在抗战胜利60周年到来之际，当年阵亡后曾抛尸荒野，埋葬后又“居无定所”一度搬迁的抗敌士兵遗骨，有望得到重新安葬。腾翔村的村民正酝酿着一个计划，就是为长眠地下的忠骨立墓碑。该村第9组组长黄华偕对记者说：“村民有意愿做这件事，都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不过我们担心做不好，做不到位，如果墓碑立得不像样，纪念效果就不理想。我们希望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指导，也是为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做点贡献。”

    容杰对记者说，抗战是中华民族的抗战，阵亡的将士为民族解放作出了牺牲，后人应该给予尊重。他还说，就杀牛坡墓碑保护一事，他也在积极呼吁，争取社会各界的关注，“很多家属也在找先人烈士，不能愧对先辈的牺牲，这里可以开辟做个纪念馆，挖掘被遗忘的历史，把宝贵的抗敌精神留给后代，警示后代。一些政协委员也已了解了杀牛坡墓碑的情况，准备提出保护的议案。”

    逝者如斯。但愿不久的将来，那些已被遗忘的抗战英灵也能够被后人熟知，接受后人的景仰……

杀牛坡已看不出墓地的样子。

这些都是烈士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