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  凰
穷富都过年

◎卢大任

    穷富都过年。我的理解是,春节是中国人心中的一道坎,每个人每年都要认认真真地迈过去,敬畏而绝不含糊。这道坎不只是新旧的分水岭,一个希望的结束和一个希望的开始,更是文化层面上一个神圣的类宗教仪式。如此掂量掂量,我们手里的春节,是一个有重量的沉甸甸的佳节。

    在中国文化结构里,我们可以看到春节的文化元素,其中春联是我们常见的。梁实秋在讲到对联时说:“春联最没意思。”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的理解是,因为春联始自明太祖。有一年除夕之夜,明太祖突然心血来潮,下了一道圣旨,要求“帝都金陵,公卿士庶家,门上须加春联一副”,一夜之间,全城楼台豪宅添色,蓬荜增辉,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谓朱元璋的一项“政绩工程”。再就是“仓促之间,奉命制联”,不相信能有好的作品!而且到后来,只有“蓬户瓮牖”的普通百姓才热衷于贴春联过年,“给颓垣垩室平添一些春色”。梁实秋是教授,从梁先生自己的立场来说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这反而给我一个信息,就是春节文化已从高层浸透至乡野。我和我哥都读高中以后,父亲每年春节都叫我哥写春联贴上大小门,临时给旧屋黑房“添新”。有一年,我哥远谋,春节未回,我因嫌我的字“马瘦毛长”拿不出手而没写,母亲就说:“家里有识字的人,没有一副对怎说得过去?”在她看来,贴一春联就是“诗书之家”了,至于字好字差,内容如何都无所谓了。

    杨白劳过春节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黄世仁无尽的盘剥,让杨白劳和他的女儿喜儿在除夕夜除了拥有“富裕”的寒冷外两袖空空。望着冷灶冷锅,似乎这个春节是无法过了。但是不,穷人自有穷人的办法。杨白劳“倾囊”卖了一段红线头藏在身上,躲过了黄世仁和他的狗腿子的搜查,送给喜儿。这红头绳成了他们唯一的年货,可他们都很高兴。喜儿得到了红头绳,也就是得到了父亲的爱也感到了父亲的爱,所以她高兴;杨白劳得到女儿的快乐也感到了女儿的快乐,所以他也快乐。在这个特殊的节日,他们没有理由不幸福,没有理由不感到富有。

    有一年还没到小年,村里开始发鸡瘟,到除夕前全村大小鸡死个精光,而父亲所能得到的“白条”猪肉有限(人家不能十斤八斤地赊给呀,尽管父亲很守信),怎么办?父亲就跟与他一样过年陷窘境的叔伯商定,大家凑足一头猪的钱,到山里的农户家买头肥猪杀了平分回来过年。从我们这里到山里农户,要翻几个山梁,且都是羊肠小道,猪价比外面便宜将近一倍,这样可以花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猪肉。从除夕前一天我父亲他们就出发了,到除夕夜我们都准备睡了,父亲才回来,一看才四五斤猪肉,且大多是“中峰”(三夹肉)。原来,他们去的人太多了,杀了头猪一分下来,每人就只分得这么点了。不过我们都很高兴,睡意早抛到九霄云外,煮了肉重新吃了年夜饭这才甜甜地睡去。在依稀中,我听到我妈责怪我父亲说,为了几斤肉烂了一双鞋不值得;父亲说怎能这样说呢?鞋总会烂的嘛。我知道,为这些肉,父亲还付出了比钱更珍贵的力气和爱。

    几年前,家乡有几个到广州打工的青年,春节前买不到回家的火车票和班车票,也雇不到包车,一气之下,跑到机场买张飞机票打“飞的”回家。这样千方百计回家过春节,到底为哪般?我想,绝不是一句“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