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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华栋
四卷本《东西作品集》由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出版了。最近几年，东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群中强烈地显示出他卓然不群的姿态来。可以说，他正在成为当下最为重要的小说家之一。这套作品集的设计与颜色十分鲜亮：用“玩世现实主义”画家方力均的那些著名的光头来装帧封面和内文的插图，暗示了东西的作品传达出来的荒诞和黑色幽默感，和方力均的这些笑得荒唐和暧昧的绘画在精神上是一致的。
长篇小说两部——《耳光响亮》、《后悔录》，是他最为重要的作品。前者因为改编成了电视剧而获得了更为广泛的瞩目。《耳光响亮》的叙述横跨了两个时代，从“文化大革命”一直到今天这个被金钱和权力所笼罩的时代，整整一代人成长的历史。这是一部成长小说，看来里面凝结了东西自己十分痛苦而隐秘的成长经验。但是，有趣的是，任何痛苦在东西的笔下，都被涂抹了一层金黄色，这又使他在这种痛苦中咧嘴而笑了，这笑的内容却十分复杂。小说描绘了在时代的进展和分崩离析中使得一些紧密地纠葛在一起的人物命运也分崩离析，而时代咆哮向前的动作也使很多人因此而深受伤害，他们彼此在一种宿命般的纠缠中，最终达成了一种关系和命运的总平衡。长篇小说《后悔录》继续延续着欲望达成和破灭的时代主题，小说所描述的时代所跨越的背景和《耳光响亮》是一样的，也是分裂的：一个是禁欲的时代，而另外一个，则是纵欲的时代。在这两个时代里，一个人必须要面对并不多的选择，最终，人生和命运中荒诞感被东西有力地传达出来了。
东西的小说总是有着一种让你发笑，但是又欲哭无泪的阅读感觉。这种感觉首先来自他预先设定的小说叙述的语调。但是，其实，这是一个陷阱，因为早年的生活艰辛，东西总是不会让你最终笑得出来——比如，在他的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中，一个有三个人的家庭，父亲，儿子和儿媳妇所构成的无声的世界，他们因为聋哑而完全无法用声音和语言沟通，却要想着过美好的生活。于是，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人性的挣扎和生存环境的无比狭小与险恶，使得无比沉重的现实生存最终使人垮掉和毁灭了。在东西的小说《猜到尽头》当中，当下人的夫妻之间的婚姻生活和信任与背叛，又成为了他关注和叙述的焦点。妻子执著地要发现丈夫不忠的事实，结果导致了他们关系的分解。这样的求证和猜测，是多么的残酷，但是有多么的娱乐，像一部侦探小说一样有趣和生动。
不过，在东西的短篇小说中，他总是给我们一个很好的题目，你看——《我为什么没有小蜜》、《送我到仇人的身边》、《商品》、《你不知道她有多美》等等，这样的题目使我们清楚地了解到他对现实生活中细节的把握是多么的精巧，在一个个叙述紧密和结实的短篇小说当中，东西带给了我们片刻的暖意和诗意的金黄。因为小说中的主人公纷纷找到了一个与困境和解的姿态，就是假装要笑，最后是皮笑肉不笑。这样的皮笑肉不笑，使得他们获得了再生的机会和苟延残喘的能力。
阅读这套作品集，你会发现东西很有叙事技巧，他在叙述的时候会故意给你设置一些鬼祟的陷阱，这是因为东西很机智，他很有顽强结构当下生活的能力，还因为，他摸到了时代的脉搏和屁股，摸到了时代内部的纹理和肌理，以及当下时代散发出来的分泌物和排泄物的气味，还有刚刚过去的历史，具体说就是１９４９年以后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的历史，在中国人生命中打下的烙印所形成的阴影中腐烂的东西，那些然而仍旧有着强烈的腐臭气味。阅读他的小说，我们可以感到东西正在变成一个无法忽视的文学存在和文化存在，他已经创造出来一个带金边的独特的虚构世界，这个世界正是我们在现实的威逼和追击下大口喘气的时候需要进入的。东西正在顽强地掘进，在历史和现实两个层面上虚构和重构着世界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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