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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燕鸣
阿婆到城里去住了。
离开生活快一辈子的小镇来到城里，阿婆好孤单。每天一大早，儿子、儿媳妇就出去做生意了。孙子也上学了，只留下阿婆守着偌大的一幢三层楼房。
阿婆喜欢坐在阳台栏杆旁，静静地看着热闹的街道，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阿婆不喜欢到城里住，她总留恋那个大山脚下的小镇。在小镇，阿婆一大早就起来，坐在家门口，向每一个熟悉的或不熟悉的过路人打招呼。阿婆爱抽烟，从年轻时候就开始抽烟了，那是她丈夫被日本鬼子抓走后，饱受日本鬼子凌辱的阿婆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中染上的，许多次想把烟戒掉可都戒不了。碰上会抽烟的，阿婆有时会装着一副穷酸样向人家讨烟，好聊上一会儿；有时也会慷慨地把自己上好的烟分给人家抽。这时，远远的，准会听到阿婆爽朗的笑声和欢快的话语。
阿婆最快乐的时光，是小学生放学的时候。镇小学就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每当放学时，像出笼的鸟儿一样的孩子们雀跃地涌出校门，远远地就朝坐在家门口的阿婆喊：“阿婆——阿婆——给我船！”接着，他们争先恐后地跑上来，一下子把阿婆围住，一个个伸出玫瑰色的小手说：“阿婆，给我！阿婆，给我！”这时，阿婆会笑眯了双眼，站起来转身走回屋厅里，在桌上的电视机背后，掏出十几只用烟盒叠成的花花绿绿的纸船来，一只只地分给他们。看到孩子们拿着纸船高兴地走了，阿婆就心满意足地哼起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歌谣，又叠起纸船来。
阿婆叠的连体纸船真是好看，那样轻巧，那样玲珑，相依相偎着，能让人生发出许多联想。阿婆每抽完一包香烟，总是留下烟盒；见到有人有空烟盒，就讨要。她将它们小心地拆开铺平，然后坐在阳光灿烂的门前，专注地叠起纸船来。一张张巴掌大的烟盒纸，在阿婆灵巧的手里，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一只只连体小船。纸船叠好了，阿婆就把它们藏到电视机的背后，等着放学的孩子……
到了城里，阿婆家也靠近一座小学，放学时候也有一群孩子小鸟似的跑过家门，可他们没有一个认识阿婆，没有一个向阿婆打招呼，没有一个知道阿婆会叠漂亮的连体小船，更没有一个向阿婆喊要纸船。他们看见阿婆整日坐在阳台上，一身黑糊糊的，老是朝街道下看，还以为是个疯婆子，都害怕呢！有回阿婆往孩子当中扔下了几只纸船，可孩子们都吓跑了。有个调皮的小男孩还朝着阿婆扔石子，打在她的眼角上，痛了好多天。可是，阿婆还在叠纸船。她相信，总会有一天，城里的孩子会喜欢上她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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