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林坚

    迁调南宁十年，母亲一直跟妹妹在小县城居住。不是我们不给她来，也不是她不想来，而是她过不惯城里的生活。已经86岁高龄的老母，她喜欢的是热闹。在老家，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往来络绎不绝，她爱跟谁唠叨就跟谁唠叨，她爱上哪家吃饭就上哪家吃饭。但到了我这里，她说就像被软禁了一样。住在七楼上下不便，左邻右舍铁门紧闭，亲戚朋友远在老家，找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难熬的是我们都上班以后就她一人在家，一个人坐在装了防盗网的阳台上，望着林立的高楼大厦，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说这跟关在铁笼里没有什么两样。为了给她在家不至于太闷，我们每次出门都交代她开电视看，甚至把电视机开好了再出门。但等我们一出门她就关掉了，理由是一个人看电视浪费电。几年才来一次，但住不到几天就闹着回去。说就是在老家煮锅盖吃也不愿到南宁来吃大鱼大肉。只好又送她回去。

    我初中未毕业父亲就病逝，母亲含辛茹苦每日挣几个工分供我和妹妹吃饭上学。我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外工作，很少顾及母亲。如今我也已成了快退休的老人了，如再不尽孝，岂不枉为人子。于是今年春节前夕我亲自驾车回400多公里远的老家把母亲接来。也许是为我亲自驾车所感动，母亲这次来了还算安心，两个月了只10次提出要回去。

    母亲算是“安心”下来了，但手脚却闲不住了。86岁高龄，生活起居还能自理，这已是我们的最大福气，我们还要奢求她做什么呢！但是，扫地、拖地板、倒垃圾、洗碗她就是要和儿媳妇抢着做。有时拗不过她，妻子只好说，给她动一动也好，这也许对她健康更有利。作为她的儿子，我不管有多老，在她面前我永远是孩子，甚至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这个在单位还可以讲几句话的处长在母亲面前也只得乖乖顺从。她换下的衣服你得让她自己洗，如果你把她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她会又掏出来，说用洗衣机浪费水电和洗衣粉。每餐吃完饭得让她收拾剩饭剩菜，她会把锅里的剩饭一粒不漏地刮干净，放在冰箱里第二餐热着吃。带她外出你别想打的，一说打的她就埋怨太贵，非得让你带她上公共汽车不可。常言说人老了就像小孩，反过来当儿女的，有时还真得把老父老母当小孩来呵护才行。

    最令我感动的是86岁的母亲还帮我洗袜子、补袜子。有一天，我洗完澡将一对已磨穿了两个窟窿的袜子丢在卫生间里准备当垃圾丢掉，但第二天上班时却忘了拿去丢掉，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母亲对我说你的袜子已经洗好晒干了。我说，那袜子不要了你还洗它干什么。她说，不就磨破了一个洞吗，我已经帮你补好了。我一看果真补好了，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我说妈，你有白内障呢，这五毛钱的破袜子你费那眼神干嘛。她说你当我是傻子吗，哪有五毛钱的袜子，破了一个小洞就不穿了，做败家仔呀。

    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民，没有退休金，农转非以后家里没有了土地，几间旧瓦房在边远的小山村里不值几个钱，因此她总是自责地说，她和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遗产，反而给我们增加了负担。我想她在生活中处处为我们节省，除她的经历铸就了她勤劳、节俭、仁厚的美德之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

    现在我的脚上就穿着母亲为我补好的袜子，虽然有些磨脚，但却暖在心头，更勾起了我许多酸楚而又幸福的回忆：忘不了，当年母亲种棉、纺纱、织布，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裁一剪一针一线为我和妹妹缝制新衣服的情景；忘不了，当年母亲在田间劳作的间隙，为我和妹妹一针一线地纳着那用破旧碎布粘贴而成的千层鞋底；忘不了，当年母亲把自己碗里舍不得吃的白米粥分给我和妹妹，自己和父亲却吞咽着用米糠和枇杷树皮做成的窝窝头……那沉甸甸的母爱让人一辈子也品味不完，享受不完。

新闻来源：南宁晚报